冷眼旁观 · 2015年11月13日

金庸告诉王家卫:什么是最美的久别重逢

刘瑛姑花了五十年的时间,来恨一个人。

那个人叫裘千仞,他曾经杀了刘瑛姑的孩子。

这是所有金庸小说里,最旷日持久、最刻骨铭心的一场仇恨。

我经常想:当他们相遇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刘瑛姑大吼一声,猛扑上去?咬他,打他,和他拼命?

金庸是高手。他太懂得人性和人心了。他写出的结果是:

刘瑛姑居然认不出仇人了。

她白了他一眼,漫不经心:“我怎认得这和尚?”

旁人温和地提醒:他就是你的大仇人啊。你恨了他五十年的。

刘瑛姑惊呆了,这才反应过来,大声尖叫:

“裘千仞这恶贼,你便是尸骨化灰,我也认得出你!”

你看,前一秒,她还认不出人家;后一秒,又变成了“化成灰我也认识你”。

每次看到这里,我就很感慨:有时候,我们真的夸大了仇恨的力量。

它无法保证我们记住一个人。

 

这种故事,并不只是发生在刘瑛姑身上的。

还有一个大高手,叫做黄裳,他是大名鼎鼎的《九阴真经》的作者。

黄裳虽然武功这么厉害,但他也是有仇人的。他们杀光了他的父母妻儿,所以他多年来一心想报仇。

四十年后,他觉得自己练好了武功,找到了仇人,却发现他们不是老死了,就是几乎变的不认得了。

他找到的唯一一个在世的仇人,当年“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但现在已变成了个六十来岁的病骨支离的老婆婆。他已经快认不出她了。

我想起王家卫在电影里不厌其烦地说,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电影这东西,有时候是可以用这么一两句做作的话吓唬人的,但长篇小说就难一点。

所以在金庸笔下,久别重逢是有很多种的。你所心心念念的相遇,却可能最后形同陌路、格格不入、相见不相识。

 

金庸或许相信,仇恨做不到的事情,爱可以做到。仇恨不能保证让你记住一个人,但爱却或许可以。

刘瑛姑有一个男朋友,就是周伯通。

他们照样很多年没见了。书上说,他们“少年时分手,暮年才重会”。刘瑛姑有多少年没见到裘千仞,就有多少年没见到周伯通。

这漫长的分别中,她的变化不一定就比仇人裘千仞的小。她从一个皇宫里得宠的美人,变成了一个半人半鬼的可怕形象,“一个年老婆婆,一头白发,衣衫褴褛,容颜令人生怖”。

然而,同样是分别几十年,同样是沧桑巨变,她认不出仇人了,可她的男朋友周伯通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周伯通走到瑛姑身前,大声道:“瑛姑,咱们所生的孩儿,头顶是一个旋儿呢?还是两个旋儿?”

这让人觉得好笑,但笑完之后,又可能会特别感动:你什么都变了,变得已经没有一点点像你了,但我知道这就是你。

 

最著名的一次久别重逢,是小龙女和杨过。

杨过等她十六年,没有等到,然后跳崖自杀。但就在谷底,他确定了她就在这里。

杨过是凭借什么确定小龙女一定在的呢?你可能不记得了——只是靠几个手印。

在谷底的大树上,有一些蜂巢。“杨过一见到,就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呼出来。”

因为“蜂巢之旁糊有泥土,依稀是小龙女的手迹。”

我猜想,当写到这一段的时候,金庸一定想过,该让杨过从什么确信小龙女来过这里?让她刻几个字?还是留几个纪念品?

最后他别出心裁地选择了手印。金庸觉得,辨识出牵挂的人,有几个泥巴上的淡淡手迹就够了。

杨过和小龙女随后的重逢,也真的是很难写。如果放到电视剧里,多半是安排一个喊“娘子”,一个喊“官人”,哭天抢地,从桥的两头迎面对跑,然后一个熊抱,恨不得把叶童捂死在咪里。

金庸大师怎么能干这种事?

他写的是: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着杨过的头发,柔声问道:“过儿,甚么事不痛快了?”

这就够了。根本不用说什么“过儿,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的台词。

我认出你来了,你认出我来了,我们愉快地开始聊天玩耍吧。

 

经常被问到“你觉得金庸笔下,最感人的初遇是哪一次?”

是乔峰遇到阿朱,张无忌遇到赵敏,还是袁承志遇到阿九?

我其实总是想说,有时候,更美好的的不是初遇,而是重逢。

有一种爱,叫做我知道这就是你。

你也许没变,也许变了,

我都能第一时间一眼就认出你

今天,认出一个在乎的人,最快需要多久?

答案是0.5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