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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騰印鈔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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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我望子成龍。我絞盡腦汁要讓我的孩子出人頭地。我不遺餘力要讓他卓爾不群。我害怕他辜負我的期望,怕得要命。每當我想像別人的孩子比我的孩子有出息時,我就出一身冷汗。我怕我的孩子40歲時到他爸爸家度週末還是個騎自行車或乘坐公共汽車的無名鼠輩。我不想給這樣的人當爸爸,更不想給這樣的人的兒子當爺爺。只有我自己明白,我之所以如此望子成龍心切,就因為我不是龍。
上個星期三我看到一張報紙上說,一個人能否成功,遺傳因素占80%,剩下的20%是運氣。那小子還有板有眼地說,這是地球上30多個得過諾貝爾獎的科學家聯手經過27年調查產生的結果,還說在3000多人身上做了試驗。還說自有人類以來,各種成功者世世代代出人頭地,有的是隔代傳,有的是代代傳,還有的是隔二代或三代或四代五六七八代傳。反正說一千道一萬,現今世間的成功者,他的祖宗往上追溯一準是奴隸社會的奴隸主。現今世間的不成功者,他的祖先一準是奴隸社會的奴隸(隔代傳的除外)。
這篇破文章弄得我三天三夜睡不好覺。自翻家譜,家父是一家俗得不能再俗的機關的端鐵飯碗的工薪幹部,他天天上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不得罪頂頭上司,以此為代價換取每月少得不能再少的工資。家祖父是一介農夫,成分屬於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那類。家祖父的家父據說更窮,一家12口只有5條褲子,誰出門誰穿。再往上尋根有一點可以肯定,原始社會裡絕對有我的直系祖先,因為我的家族不可能半途從石頭縫兒裡蹦出來。看來,我的祖先在原始社會就沒什麼出息,准是一個月也打不著一隻野兔的笨蛋,身不強力不壯,不會用樹葉縫衣服,結果到了奴隸社會就當不上奴隸主,只有戴著腳鐐給奴隸主打工。進入封建社會,接著給奴隸主的後代——皇帝當庶民。到我爸爸這輩子,繼續沒出息。
這文章還說,擇偶最重要的是要看對方的家族,必須尋它的根,看其家族歷史上有沒有成功者。我頓時傻了眼,我擇妻時,誰家窮誰家光榮,家史上一直窮更是件不得了的事。我的妻的祖先比我的祖先還窮。那作者說,如果父系母系雙方都有強根,子女成功的概率絕對高。如果只有一方有強根,那麼孩子成功的係數就是50%。如果雙方都是弱根,孩子不可能成龍。他還說當今社會佼佼者的四代以上祖先95%不是地主就是富農。
最後,那混蛋作者居然下了這樣的結論:祖先好後代不一定成功。但成功者一定有好祖先。
我不服氣。在這個世界上,什麼特殊情況都會發生,我一定要讓我的兒子成就大業。同時,也讓我的萬世後代從我兒子開始有個好祖先,讓他們代代傳隔代傳隔二代傳隔三代隔四五六七八代傳。
說歸說,我心裡底氣還是不足。我想起打兒子兩歲開始,我就帶他報各種班。有音樂班、美術班、書法班、英語班……光是音樂班就分別上過小提琴班、鋼琴班、手風琴班、二胡班。兒子兩歲時學拉小提琴,一首《小蟋蟀》愣是拉了10個月也沒學會,弄得他到現在一聽蟋蟀叫還兩手發抖脖子發硬。其他班也是學無所成,班班半途而廢,倒是我在接送他“上”班時結識了一位同樣接送孩子的年輕母親,險些誤入婚外戀的歧途,幸虧妻洞察一切及時指點迷津從而為社會減少了一個單親家庭。據說,接送孩子上各種學前班各種奧校各種補校而結識的異性家長重新排列組合家庭的事例正呈迅猛上升趨勢,導致不少孩子“上”班前是獨生子女只有爸爸媽媽各一個,“下”班後變成了兩個爸爸兩個媽媽還多了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姐妹,聽說有一個女孩兒“上”班前認為1+1=1,“下”班後咬定2+2=2。


每當我打開電視機翻開報紙我就有氣,全是名人的一統天下。今天這個影星被收購了,明天那個歌星有新歡了。一會兒某體育大軍團結得鐵板一塊不姓一個姓愣是一家子志在為國爭光,轉眼又為了幾個臭錢翻車鬧得六親不認,害得那些想沾光發大財的鼠目寸光的企業家恨不得下輩子變鱉。我之所以有氣,說白了,是因為這裡邊沒有我兒子。不行,花錢買電視機,哪兒能天天看外人的嘴臉!一定要把兒子培養進電視。
晚上,我走進兒子的房間,見他在看書。
“什麼書?”我問。
“電腦發展史。”兒子說。
我從兒子手中拿過書,翻看。
怎麼,電腦這麼厲害?!美國窮小子蓋茨通過玩電腦變成了美國首富?另一個美國窮鬼德爾擺弄電腦大發橫財,他的公司年收入7000萬美元!還有中國的求伯君還有德國的拉爾斯溫德霍斯特都拿電腦當武器從一文不名變成了腰纏萬貫名利雙收大展鴻圖。據說,這些人的祖先有的是給華盛頓擦皮鞋的有的是給威廉大帝的廚師打下手的。根都不紅但苗卻被電腦格式化得特正。
電腦?
電腦!
電腦!!!
讓兒子接觸電腦。
給兒子買電腦。
不懂電腦就是文盲。這句名言我怎麼早沒聽說?
“爸爸給你買電腦。”我對兒子說。
“真的?”兒子很是興奮。
我點點頭,特享受。我知道,一台電腦的價格可達萬元。給孩子買的東西價格越貴,對於父母來說,越是享受。
夜裡,我和妻躺在床上就購買電腦一事進行可行性磋商和財務分析。
“大約多少錢?”妻問。
“1萬元左右。”我說。
“這麼貴?”妻驚訝。
“說不定這1萬元能給你換回來1億元。”我說。
“有獎銷售?”妻的話顯示出她的祖先根特弱。
我給她講蓋茨。講拉爾斯溫德霍斯特。講德爾。講求伯君。“弄電腦的都能發財?”妻在論證。1萬元對她來說不是小數。
“據預測,在21世紀,弄電腦的不一定都發財,但發財的人裡10個有7個是弄電腦的。”我像在通過博士論文。
“另外3個是弄什麼的?”妻的思維路數和一般人不一樣。
“汽車。”
汽車的價格明顯比電腦貴。妻只有選擇電腦。
妻在床上給我們家買電腦辦了簽證。
第二天,我去銀行取款。
銀行的小姐是陰陽臉,存錢時一副面孔,取錢時另一副面孔。
“取這麼多錢,要事先打招呼!”那小姐繃著如喪考妣的臉,訓斥我。
“沒有這個規定吧?”我故意扭頭看牆上的規章制度。
那小姐瞪了我一眼,不情願地給我辦取款。
我站在櫃檯前等錢,身邊是弱不禁風一看就是營養不良從小沒喝過牛奶的手持警棍的保安人員,我覺得貼張關公的照片都比他能震懾住搶劫犯。
小姐遞給我的錢全是10元一張的。
“能不能給100元一張的?”我問。
“沒有。”她說。
我在心裡罵了一句檔次最高的髒話。
星期日,我和兒子一起去買電腦。
電腦這東西的確奇怪。過去我們家買過不少通電的物件,比如電視,比如洗衣機,比如電冰箱。這些東西放在家裡,家裡只是多了一樣沒有生命的東西。可電腦卻截然不同。
我想,可能所有擁有個人電腦的人都有這樣的感受:電腦是有生命的物體,與其說它是一台電子儀器,不如說它是一個朋友更確切。
自從電腦到我們家落戶,我們家就像多了一個成員。我問妻和兒子,他們都說有這樣的感覺。
除了上學,兒子就像長在了電腦前。他掌握電腦的速度之快,令我吃驚,只有四個字能形容他和電腦的關係:無師自通。我甚至覺得,電腦這東西是屬於年輕人的,年齡越小,接受得越快。
看著兒子坐在我花自己的錢買來的人類智慧的結晶面前敲擊鍵盤,我覺得無比自豪和享受。此時此刻,望著他的背影,我認定他就是未來的蓋茨,未來的世界首富。“不會影響學習吧?”妻看著廢寢忘食與電腦為伍的兒子,有些擔心地問。
“不會。”我搖搖頭,“就算影響了,也是得比失大。他在學校學的那些東西,60%沒用。”
妻瞪了我一眼。
“我昨天看到一本書上引用了一位名人的話,那名人說,認識500個字,當作家就足夠用了。會四則運算,當企業家就足夠用了。”我對妻說,“知識不等於聰明。不是知識越多越聰明。”
“也不知他將來到底能混成什麼樣。”妻用充滿母愛的目光望著敲鍵盤的兒子。她望子成龍的心情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好幾次在夢中呐喊要給名人當媽媽。不知不覺中,我對電腦也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我經常漫無目的地坐在電腦面前,讓它聽我的指令,受我的指揮。人大概都想管別人,而我活到今日除了管孩子還從未管過任何人。電腦給我填補了這個空白,它讓我過當官的癮,過管人的癮,它無條件聽我的。
我在一家生產驗鈔機的公司工作。公司的生意很不景氣。這倒不是說假鈔少,而是生產驗鈔機的公司比較多,而我們公司的產品品質和價格都不令人滿意。我們公司的經理天天燒香祈禱上天多造一些製造假鈔的罪犯,就像靠擦洗汽車吃飯的人天天盼下雨和生產空調的人天天怕下雨一樣。
現在我知道了,當你決定是否在一家公司就職時,如果你的老闆已經35歲以上了,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看他在這35歲的生命過程中有沒有成功的經歷。如果有,你就捨命陪君子,死心塌地與他和他的公司風雨同舟。如果沒有,你趁早另攀高枝。一個當老闆的人到了35歲以後還沒有任何成功的經歷,他今後絕對不可能成功。一家公司的成功,實質上就是總經理的成功。同樣,一家公司的失敗,實質上就是總經理的失敗。當我明白這個真理後,我已經逾40歲了,一個招聘啟事上謝絕跳槽的年齡。
退一萬步,將來我的兒子沒出息,淪落到只能給別人打工時,我要叮囑他一萬遍的就是:一定要找一個有成功經歷的老闆。
由於我們公司不景氣,上個月發不出工資,老闆只好發實物抵工資:每人5台驗鈔機。
昨天下班時,公司經理宣佈從本月起本公司實行每週休3天工作制,他還美其名曰這是對《勞動法》的發揚光大。其實傻瓜也知道,這都是庫裡那些存貨鬧的。公司庫存產品與老闆的智商成反比。庫裡積壓的貨越多,老闆的智商越低。反之亦然。
白天在家呆著百無聊賴,我送走上學的兒子和上班的妻後,先是站在窗前往樓下看,看穿梭不停的汽車,看匆匆行走的人流。看人家忙,憂自己閑。我感慨萬千,人活著就得幹事,有的人幹得好,有的人幹不好,同樣是人。其實,不管幹什麼,要幹就幹好,要麼就別幹。我歎了口氣,坐到了電腦前。
我接通了電腦的電源,我沒有按鍵盤,而是沖著螢幕發呆。說實話,電腦對我沒有任何實際用途。用它管理家庭財務?笑話,我家的流動資產目前低於這台電腦的價格。用它做文字處理?我又不是作家。再說了,就算我是作家,我也絕對不用電腦寫作。電腦寫作沒有手稿,傻子也知道,最值錢的就是傳世之作的手稿。前幾天在報上看到,莎士比亞的一首十四行詩的手稿拍賣得了700萬美元。只有沒自信的作家才會用電腦寫作,他認定自己的作品不會跨入文學名著的行列。還有,作家吃的是大腦飯,寫作時如果讓電腦輻射著大腦,久而久之,大腦溝回准發生異化。說白了,用電腦寫作是在過一種發表癮,看到自己剛寫出的文章變成了印刷體,絕對能產生阿Q式的極度滿足。說來說去,別人能拿電腦直接發大財,而電腦對我們家來說,只是望子成龍的敲門磚。
我想把這台電腦變成聚寶盆,可我束手無策。
我泡了一杯茶,一邊喝一邊玩電腦麻將遊戲。這台電腦對我來說,就是麻友,一頂仨。花1萬塊錢能買3個隨叫隨到的不用招呼吃喝贏輸錢不傷和氣的麻友,也值。
玩累了。我的視線落在了放在電腦旁邊的一台驗鈔機上。
“把驗鈔機接在電腦上?”我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電腦驗鈔機准有市場,精確度高。”
我拿過驗鈔機,看它的後邊,還真有幾個插孔。
我翻出幾根連接導線,將公司當工資發的驗鈔機與電腦的主機“聯網”。
“如果成功了,就去申請專利。”我閉上眼睛,在心中祈禱好運氣降臨到我頭上。我甚至已經為由我擔任法定代表人的公司起好了名字:奔騰電腦驗鈔機責任有限公司。
結局
我屏住呼吸,接通電腦的開關,再接通驗鈔機的開關。我從抽屜裡取出一張100元面額的鈔票。
我將鈔票展平,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將印有毛周劉朱頭像的鈔票放進驗鈔機。
我聽見電腦主機裡一陣劈哩啪啦的響聲,我嚇壞了,認定電腦不支援驗鈔機,或驗鈔機不相容電腦。我急忙伸手去關電腦的開關。
就在我的右手食指即將接觸電腦開關的一刹那,我看見電腦螢幕上出現了圖像。
我的手縮回來了。
電腦螢幕上的圖像像一出電視劇,有人類,有景物。電腦的光碟機裡空空如也,這真實的場景從何而來?我懵了。
和驗鈔機有關!
別無解釋。
我激動了,真正意義上的激動。我注意觀察螢幕上的畫面,像是一家印刷廠,印刷機在瘋狂地印著什麼,看清了,印的是鈔票!嶄新的一眼望不到頭的鈔票排著隊從印刷機上走下來。我頭一次見這麼多錢。從電腦螢幕上看雪片一樣的錢,我切實感受到電腦與金錢的關係。
一張百元大鈔的特寫鏡頭。
“突出它幹什麼?”我納悶。
突然,它的號碼引起了我的注意。這張100元面值的1990年版的人民幣的號碼是BS10305989,我看了一眼驗鈔機裡的鈔票的號碼,也是BS10305989!
驗鈔機裡的鈔票出現在電腦螢幕上了。
我的大腦迅速運轉,思索這一不可思議的事。
螢幕上的編號為BS10305989的100元面值的人民幣與別的兄弟姐妹鈔票打包後在武裝員警的押送下離開了制鈔廠,進入了銀行的金庫。爾後,它到了一位男士手中……
我明白了,驗鈔機和電腦聯接後,電腦就顯示出每一張被驗的鈔票從製造出來一直到此時此刻的全部經歷!

當我確認這一發現後,我感到周圍一片寂靜,靜得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儘管此時此刻窗外馬達轟鳴人聲喧囂,可我什麼也聽不見。我敢說,愛因斯坦發現相對論時准和我現在的感覺一樣。
人生最地道的享受是有新發現。
為了證實我的發現,我又換了幾張不同面值的鈔票先後放進驗鈔機。
試驗結果證實我的判斷是正確的,我的驗鈔機和電腦聯接後能完整地展示每一張鈔票的全部經歷,像演電視劇一樣的展示,有形有聲有色。
我連中午飯都顧不上吃了,翻出我能找到的所有鈔票,挨個欣賞它們的經歷。
太豐富了。太引人入勝了。即使是想像力等於零的人,也能想像出我看到了多麼生動的人間悲喜劇。我真沒想到,我家裡的一張10元面額的人民幣曾經被×××使用過!×××,我不說出她的名字,這是一個家喻戶曉的大明星的名字,我居然和她使用同一張鈔票!要知道,我曾好幾次夢見她,醒來後再看她主演的電視劇時心裡挺內疚。
世界上不管什麼事,有得就有失。我攥著那張她曾經攥過的鈔票只欣喜了片刻,螢幕上的她數鈔票時的表情比我老婆還俗還檔次低,說句電腦術語,她和鈔票的相容程度比我們這個窮家還高。完了,我再也不會夢裡尋她千百度了。這也好,再看她的電視劇時,用不著數九寒天還得面紅耳赤地向妻解釋說今天怎麼這麼熱。
妻和兒子幾乎前後腳進家門。
妻一眼就看出我不正常。
她用上下五千年的眼光搜尋了一遍家中的陳設,特別重點地巡視了床和衛生間。被她找到的幾根長頭髮經過鑒定都是她頭上土生土長的。
“你怎麼了?”妻審視我。
我想賣關子,想大喘氣,想儘量把愛因斯坦的感受繃一會兒再告訴她。
“爸,您這是幹什麼?”兒子在他的房間裡大喊。
“怎麼了?”妻認定兒子發現了作案工具,她三步並作兩步跑進兒子的房間。
我緊跟。
“您幹嗎把驗鈔機和電腦連在一起?”兒子顯然急了,他怕弄壞了電腦。
妻盯著我,等我解釋。
我就要向親人宣佈我的偉大發現了,我激動萬分。說實話,我最喜歡幹的事就是和家人在一起。我看到很多人不願意在家呆著,他們喜歡什麼社交,把一生的大部分時間讓給外人,傻蛋。親人是骨和肉的關係,外人是車和車的關係。骨肉分離就無法生存。車和車太近准出事故。
“你們先坐下。”我讓骨肉坐下,“咱們家馬上就要告別無名鼠輩的行列了。”
妻和兒子對視。
“你們誰身上有錢?”我笑容可掬地問。
“幹什麼?”妻問。
兒子掏出1塊錢。
我將錢塞進驗鈔機。然後接通驗鈔機和電腦的開關。
“這是什麼?”兒子先發現螢幕上的電視劇。
妻也瞪大了眼睛。
“奔騰驗鈔機。”我一字一句地說。
“奔騰驗鈔機?”兒子不明白。
我頓頓嗓子,將我的傑作向骨肉血親通報。
我看得出,他們的大腦不支持我的話,但他們的眼睛卻無法拒絕——電腦螢幕上正在上演這張一元鈔票的傳記片。
兒子又掏出一張1毛錢的鈔票,替換那張一元鈔。另一部電視系列劇開播了。
“偉大。”兒子從牙縫兒裡擠出兩個字。
妻沒有話。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我瞭解她,她只在興奮時才這樣呼吸。
我們被這張1毛錢鈔票的傳奇經歷吸引了。這是一張1962年版的鈔票,它的30多年坎坷經歷一直讓我們看到次日淩晨4點30分還只看了7年零5個月21天。
我們不吃不喝不睡。遇到不適合兒子看的鏡頭(人類並非光用錢買食物和日用品),妻建議兒子扭過頭去,我認為大可不必,神秘感才是萬惡之源。妻只得妥協。
“我有建議。”兒子下意識地舉手要求發言。每當看到兒子在家舉手,我就在心裡罵學校,長嘴就是說話的,為什麼要先爭得別人的同意?
我和妻看兒子。
“咱們把每一張鈔票的傳記片存檔,然後想辦法轉錄到錄影帶上,再拿到電視臺去播放,收視率准特高。”兒子說出了石破天驚的話。
“幹嗎送?是賣。賣給電視臺。”妻的話更擲地有聲。
誰說我們家的祖先沒出息?單憑兒子和妻的這兩句話,我們的祖先最少也當過三品幹部。
現在電視臺越辦越多,好的電視劇越來越少,那些三流編劇四流導演五流製片六流攝像七流場記八流服裝九流美工十流配音十一流演員把個電視螢幕攪得烏七八糟做作橫行無病呻吟弄得觀眾看也不是不看又沒事幹看電視像受刑。
“咱們這電視劇一播出,准轟動。”兒子斷言。
我和妻一致同意兒子的論斷。
鈔票傳記片精妙絕倫。一部比一部精彩,一部比一部帶勁兒。
我們開始嘗試將存入硬碟的鈔票傳記片轉換到錄影帶上。
當時針指到早晨7點31分時,轉換成功。
“世界上所有編劇、導演、演員和製片人將失業。”兒子莊嚴地說。
“世界上又要多一個百萬富翁了。”我說。
“是億萬富翁。”妻更正我。
“是世界首富。”兒子給我們家的資產定性。
我們全家圍坐在奔騰驗鈔機旁,無比珍惜當窮光蛋的最後時光。
“咱們必須暫時壟斷這項技術。”我制定紀律。
妻和兒子發毒誓為奔騰驗鈔機保密。
這天,妻沒上班兒子沒上學,我們忙了一天,將一張10元鈔的傳記片錄在20盤180分鐘的錄影帶上。
這片子氣吞山河催人淚下盪氣迴腸情真意切誰看了誰不說好誰准不是人。
“爸,可惜咱們家沒有美元,將美元放進驗鈔機准更精彩。”兒子在24小時之內無數次顯示出非凡的天才。
“明天我去找一張美元。不光美元,咱們還要找盧布,找港幣,找馬克,找英鎊。”我說。
“還要找古幣。”妻語不驚人死不休。
說我們家將成為世界首富是貶低我們。
次日上午8點30分,我坐在了某電視臺的接待室,等待該台播出部主任的接待。我的提包裡裝了4盤錄影帶,其餘的16盤沒帶,我不傻。我知道導演都黑。
主任不可能見我這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鼠輩,他派了一個小夥子出來。
“您有什麼事?”小夥子問。
“我有一部電視連續劇,想賣給你們台。”我口氣特牛。
“哪兒來的電視劇?”小夥子問。
“我拍的。”我只能這麼說。也不算過分。
“您導的?”小夥子顯然不信。
“導、攝、編、製片,全是我一人。”我說。
“錄影帶拿來了?”小夥子不願意在我這兒浪費時間。
我從包裡拿出4盤錄影帶,遞給他。
“就4盤?”小夥子問。
“一共20盤,你們先看看,有興趣我再拿來。”
“您留個電話,我們看完了通知您。”
“我家沒電話。”
“BP機也行。”
“也沒有BP機。”
“手機?”
“更沒有。”
小夥子不信導演沒上述通訊工具。
“我明天這個時間來這兒聽信兒。”我站起來,“請你給我打個收條。”
小夥子給我寫了張收條。
回家後,我向妻和兒子描述去電視臺的經過。
“他們要是拒絕這筆買賣,運氣就太差了。”兒子為那家電視臺的智商擔心。
“你準備開價多少?”妻問我。
“底價300萬。”我胸有成竹。
我在報紙上看到過一部三流電視連續劇賣了100萬的新聞。
我看出,妻和兒子一時還無法承受300萬這個天文數字。我斷定,兩個月後,他們在一天之內花這個數的錢,眼皮都不會眨巴。
第二天上午,我趕赴電視臺。
我老遠就看見電視臺門口黑壓壓一片人群,准是出了什麼事。
我走到電視臺門口,看見昨天那個小夥子對身邊的一位西服革履的中年人指我。
小夥子迎上前來。他告訴我,那西服是台長。台長身邊的幾十號人不是主任就是監製,反正全他媽是電視臺的頭面人物。
“您的大作我們拜看了,了不起!了不起呀!”台長死攥住我的手不放,還來回窮搖。
儘管有準備,我還是手足無措。
“您畢業於哪個學院?什麼?沒上過大學?更不得了呀,自學成材!這是您的第一部片子?出手不凡呀!”台長滿面春風。
在電視臺豪華的大會議室裡,我受到了貴賓般的接待,看著身邊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像在夢中。成名這麼容易?成名後的我不還和從前的我一樣?放屁一樣臭吃蔥嘴裡一樣有味兒可為什麼別人卻像看神一樣看我?

“您的片子我們買了,買首播權。”台長對我說。
“300萬人民幣。”我開價。開價後的我心裡忐忑不安,這數目畢竟夠大的。
“這麼好的作品,300萬是糟蹋她了。我們出310萬!”台長說。
這台長絕不是等閒之輩。我在心裡說。經商有個訣竅,真正看准了獨家貨,一定要出比持貨人出價還高的價買,此舉必定導致你財源滾滾,止都止不住。
當場簽合同。
“付支票?”副台長問。
“要現金。”我說。我還沒有銀行帳號。
台長同意。
新百萬富翁誕生。
“我們想買斷你的所有作品,不知有沒有這種可能?”台長試探。
“我很願意,就怕你沒這麼多錢。”我說。
“你已經有幾部連續劇?”台長不信我拍了好多部電視劇放在家裡睡覺。
“有100多部共3000多集。”我說。我們家目前只有100多張各種面額的鈔票。
在場的人都傻了。
“品質比我拿來的這部強多了。”我讓他們這些電視人再一次犯傻。
“很遺憾,我們無法買斷了,財力不足。”台長眼裡甚至出現了淚花,無比惋惜。
“今天晚上我們在黃金時間安排播出您的大作。”播出部主任對我說,“我們還希望您能安排時間接受本台記者的採訪,觀眾們一定急於瞭解您的一切。”
“可以。”我首肯。
當我將數百萬元鈔票背回家時,妻和兒子欣喜若狂。
每一張鈔票都能為我們再賺回至少100萬元。保守估計,頂多一年,我們將坐上世界首富的第一把交椅,把蓋茨他們甩得無影無蹤。
當晚電視臺播出了我們的電視劇,一炮走紅,萬人空巷。
我又陸續以總共3000萬元的價格向不同的電視臺出售了7部電視連續劇。觀眾們看得死去活來。不少家庭為了搶頻道看我的不同電視劇而烽煙四起,夫打妻爺罵孫六親不認,電視機廠商趁機大肆推銷積壓產品。我的名字在一夜之間家喻戶曉。我的公司總經理差點兒給我下跪求我出任公司董事長。我謝絕了。總經理一把鼻涕一把淚離開我家時嘴裡不停地說“我有眼無珠有眼無珠……”
我花300萬元在郊區買了一幢花園別墅,我永遠忘不了妻頭一次跨進別墅時的表情,還有兒子。
這棟別墅共三層,一層是會客廳和廚房、餐廳,還有車庫。二層屬於兒子。三層由我和妻支配。每間屋子都配有獨立的衛生間,衛生間裡有漩渦式波浪按摩浴池。
不知怎麼搞的,全家遷居之後,漸漸地沒有了第一次見到別墅時的喜悅,我們覺得這不像家,倒像是外出參加一個什麼會議。平時各人悶在自己的房間裡,只是在吃飯的時候才互相見面互致問候。置身在這樣的環境中,家庭成員之間的關係自然禮賓化了,交談中也開始使用外交辭令。原先那種親密無間的家庭關係不見了。
我買了一輛賓士600轎車,自此告別了自行車和公共汽車。自從出門乘賓士後,我的體重與日俱增,直至血壓向我發出警告才引起我的重視。
世間萬事都是有得就有失。
沒錢的時候想有錢,有了錢後最愛幹的事就是回憶沒錢時的情景。
不管怎麼說,我的後代從我開始有個好祖宗了。我閒暇時最愛幻想的就是以下的場面:

當一個壞蛋企圖用金錢勾引我的孫子時,我的孫子沖他一笑:“對不起,我爺爺給我留的錢我一輩子也花不完。”
正如兒子所言,自從我的電視劇壟斷了螢屏後,天下的導演、演員、製片統統失業了。我收到了他們寄來的恐嚇信。我不得已雇了保鏢。
我嘗到了成功的滋味兒。錢能給人以自由,錢也能將人囚禁。錢是翅膀,同時又是腳鐐。錢在讓你飛起來的同時,捆住你的雙腿。
我替那些望子成龍最終孩子成了龍的父母和他們的龍子龍女捏一把汗。
我為那些望子成龍最終孩子沒成龍的父母和他們的孩子感到慶倖。
我和奔騰驗鈔機的故事到這裡該結束了。我現在已經是世界首富,我的個人資產淨值為958億美元。我期待的幸福感並沒有降臨。
今天上午,兒子的女友于百無聊賴中從身上拿出幾張鈔票,她說想看它們的經歷解悶,我同意了。
順序如下:
一、100元面額人民幣。1990年版。號碼PG04484158;
二、50元面額人民幣。1990年版。號碼AU10539280;
三、10元面額人民幣。1980年版。號碼TJ03903518;
四、5元面額人民幣。1980年版。號碼FP55980166;
五、1元面額人民幣。1960年版。號碼ⅧⅠ92975321;
六、1元面額美金。1988年版。號碼A96898765A。
不知你是否曾經擁有這幾張鈔票,如果曾經擁有,你也將進入下面的故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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