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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伎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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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是一個漁夫的女兒,來自日本海附近一個叫養老町的小鎮。在那個小鎮上,我住在一個我稱之為“醉屋”的地方。房子靠近一片峭壁,從海上來的大風整日刮個不停。孩提時代的我覺得大海好像是得了重感冒,因為它總在呼哧呼哧地喘氣,打個大噴嚏就會掀起陣陣巨浪。我覺得我們的小房子一定是非常厭惡大海時不時正對著它的臉打噴嚏,為了避讓,它決定朝後傾斜。要不是我父親從一艘破漁船上砍下一根大木頭撐住屋簷,房子大概早就坍塌了。可是這麼一來,房子看上去就像一個喝醉酒的老頭倚靠在他的拐杖上。

從幼年起,我就長得很像母親。我們都有一雙同樣特別的眼睛,這種眼睛你在日本幾乎看不到。和其他人深棕色的眼睛不同,我母親的眼睛呈一種半透明的灰色,我的眼睛和她的完全一樣。當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告訴母親,我認為有人在她的眼睛上戳了一個洞,裡面所有的墨水就流幹了。算命先生們都說她的眼睛顏色那麼淡,是因為她命中五行多水,多到幾乎看不見其他四行。

我母親總是說,她嫁給我的父親,是因為她命中水太多,而我父親則是命中帶了太多的木。我父親是個漁夫,他做什麼事情都是這麼慢慢騰騰,甚至當他要擺出一副專注的樣子時,你可以在他重新調整好表情的時間裡跑出去排幹一盆洗澡水。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每一道皺紋裡都帶著憂慮或者別的什麼情緒,弄得這張臉已經不再像他自己真正的臉,倒更像是一棵所有的枝條上都佈滿鳥巢的樹。

我非常像母親,而我的姐姐佐津則像極了父親。佐津長我六歲,她的特點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像是一場完全的意外。比如,你叫她從爐子上的鍋裡倒一碗湯出來,她可以做到,可她做事的樣子看起來會好像她只是僥倖把湯潑進了碗裡。有一次,她甚至被一條魚割傷了,我不是指她在洗魚時被刀割傷,而是她拿著一條用紙包好的魚從村裡上山時,魚從紙裡滑出來,貼著她的腿掉下去,魚鰭就把她割傷了。

我七歲時,母親患了重病。不過到我九歲的時候,她臉上的顴骨開始凸出來,由於生病的緣故,她命裡的水正在被耗幹。就像原本濕潤的海菜,在乾燥的過程中會一點點變脆。

那天三浦醫生來了。“小千代,”父親對我說,“給醫生倒杯茶來。”那個時候我的名字是千代,直到多年後做了藝伎,我才改名為小百合。

“阪本君,”三浦醫生給我母親檢查身體後說,“你得為你的太太做一件上好的新袍子。她不應該穿著這身破舊的袍子走。”

“那麼她是快要死了?”

“也許還要拖幾個星期吧。她正受著大罪呢。這一死,她也就解脫了。”

三浦醫生就走了。我父親背朝我默默地坐了很長時間,最後,他低聲喚我的名字,讓我去村裡帶些供壇上點的香回來。

外面正在下暴風雨,我穿過街,朝賣乾貨的岡田家跑去,泥濘的馬路在雨中濕滑不堪,我兩腳一滑,整個人朝前摔去,半邊臉著地。我幾乎把自己給摔暈了,後來有人把我抬了起來,送進了日本近海水產公司,我清醒過來後,仰面看到的是田中一郎先生的面孔。我先前在村裡見過田中先生許多次,日本近海水產公司是他家開的。

田中先生用手指往下拉拉我的嘴唇,又在我的腦袋上這裡那裡輕輕敲了幾下。突然之間,他注意到了我的灰眼睛。我們彼此凝望了很長時間——長到我禁不住打了個冷顫,儘管我是在空氣悶熱的水產公司裡。

“你臉上有一隻茄子,阪本的小女兒。”他去開一個抽屜,取出一面小鏡子讓我照。正如他所言,我的嘴唇腫得發青。

“不過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他繼續說,“你怎麼會有一雙如此不同尋常的眼睛?那麼一個滿臉皺紋、腦袋像雞蛋的老頭又是怎麼生出一個像你這麼美麗的女兒的呢?”

 

第二章

第二天,田中先生在路上碰到我,他交給我一包東西。“這是一些中國草藥,交給你姐姐。”他告訴我說,這可以緩解我媽媽的痛苦。

“那樣的話,最好還是由我來做這件事,先生。我的姐姐不太會泡茶。”

“三浦醫生告訴我說你的媽媽病了。”他說,“現在你竟然告訴我說你的姐姐甚至連泡茶都不牢靠!你爸爸又那麼老,你將來該怎麼辦,小千代?就說現在吧,誰在照顧你呢?”他又說:“我認識一個男人。他跟你年紀差不多時,爸爸死了,第二年媽媽也死了,然後哥哥跑到大阪去了,留下他一個人。是的,那就是本人……我十二歲時,田中一家收留了我。等我稍微長大一些,我就跟他們的女兒結婚並被正式收養了。如今我幫助他們家打理水產公司。你看,最後我過得還不錯。或許也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在你的身上。”

我盯著他的灰頭髮和眉宇間的皺紋看了一會兒,那些皺紋就像樹皮上的凹槽。在我眼裡,他似乎是這個世界上最明智、最有學問的人。我相信他懂一些我永遠也不會明白的事情;我覺得他身上有一種我永遠也不可能擁有的優雅氣質;我還認為他身上那件藍和服會比我將來有機會穿的任何衣服都好。

從那一刻起,我就開始幻想田中先生有一天會收養我。一天下午,我回到家,發現田中先生正同我父親面對面地坐在家裡的小桌旁。

“那麼,阪本君,你覺得我的提議怎麼樣?”

“我不知道,先生。”我父親說,“我無法想像女兒們住在任何其他地方。”

“我理解,但是那樣她們的生活會好很多,你也一樣。務必記得讓她們明天下午到村裡來。”

第二天,我們來到千鶴鎮。田中先生才把我和姐姐叫進日本近海水產公司的總部。鋪著榻榻米的平臺上坐著一個老婦人。老婦人伸出手來,用手指頭碰我,這裡拍拍,那裡摸摸。“這個相當漂亮,不是嗎?如此不尋常的眼睛!你可以看出她很聰明。只要看看她的額頭就知道了。”說到這兒,她開始審視我姐姐,折騰了好一陣子,最後她朝田中先生使了個眼色,他似乎立刻就心領神會,走出房間並帶了門。

老婦人解開佐津的衣衫,檢查她的身體,又拉下她的褲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突然她用手按住她的膝蓋,掰開她的雙腿,並且毫不猶豫地把手伸進她的兩腿之間。此刻,我再也不敢往下看了。不一會兒,老婦人就完事了,她命令佐津穿上衣服。接下來,她就直沖著我來了,我非常害怕,所以當她試圖分開我的雙膝時,不得不打我的腿,她把一根手指伸進我的雙腿之間,我覺得被弄痛了,不由得喊了起來。可我擔心如果我開始像小孩子那樣啜泣,可能會給田中先生留下壞印象。

“兩個小姑娘身子都不錯。”她對回到屋裡的田中先生講,“挺合適的。兩個人都沒給人碰過。大的那個命中帶木太多。小的那個則命中多水,不過挺漂亮。她的姐姐站在她身邊就像是個農婦!”

“我相信她們各自都有吸引人的地方。”他說,“我們出去邊走邊談怎麼樣?讓她倆在這裡等我。”

田中先生關門出去後,我轉身看見佐津難過的樣子,當即也禁不住大哭起來。我覺得自己對所發生的一切難辭其咎,於是我用上衣的一角替佐津擦臉。

“那個可怕的女人是誰?”她問我。

“她准是個算命的。大概田中先生想盡可能多地瞭解我們……”

“可是她憑什麼用那麼恐怖的方式查看我們!”

“佐津姐姐,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我說,“田中先生正打算收養我們呢。”

 

第三章

回到家,我母親的病似乎在我出去的那一天裡變得更重了。那晚,我躺在床墊上胡思亂想。我想到,沒有了母親,我們該怎麼繼續生活下去?即使我們能活下來,田中先生也收養了我們,我們自己的家會不會就不存在了?最後,我認定田中先生將不僅僅收養我和姐姐,還會收養我的父親。畢竟,他總不能指望我父親一個人生活吧。

一個烈日炎炎的上午,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杉井先生追上了我,喘著氣說,田中先生要我和姐姐立刻去村裡。

我到家後發現父親坐在桌子邊,正用一根手指的指甲摳挖一條木頭縫裡的污垢。佐津則在往爐子裡添木炭條。他們兩個人看上去似乎都在等待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

“爸爸,田中先生要佐津姐姐和我到山下的村子裡去。”我說。

佐津脫下圍裙掛在一個釘子上,就走出門去了。父親什麼都沒說,只是眨了幾下眼睛,凝望著佐津剛才停留的地方。然後,他將目光重重地移到地板上,點了點頭。我聽見後屋傳來母親在睡夢中發出的喊叫。

在日本近海水產公司外面,田中先生領我們上了他那輛馬拉的貨車,我認為他大概是想把我們送到他的家裡,以便他對我們宣佈收養一事時,他的妻子和女兒可以在場。一路上,佐津和我都沒有說一個字,直到我們登上了山頂俯視下面的千鶴鎮時,佐津突然說:“一列火車。”

我望出去,看見遠處確有一列火車正朝鎮上駛去。火車冒出的煙順風飄去,那些煙讓我聯想到了蛇蛻下的皮。接著,我突然意識到我們根本不是在朝田中先生家的方向行進。

幾分鐘後,馬車在鎮外鐵軌旁停住了。老婦人正站在那裡,她的身旁還站著個身穿僵硬和服、瘦得離譜的男人。田中先生把我們介紹給這個名叫別宮的男人。別宮先生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湊近盯著我看,他似乎還對佐津充滿了疑惑。

我當然沒有料到會這樣。我問我們要去什麼地方,但似乎沒人聽到我說話,所以我只好自己給自己找一個答案。我斷定老婦人在田中先生面前說了我們壞話,讓田中先生不高興了,於是那個瘦得出奇的男人——別宮先生計畫帶我們去另外的地方進行一次更為全面的算命。之後,我們將被交還給田中先生。

火車很快就在我們的面前停了下來。別宮先生把我們領上了火車。不久,一個老農婦走過來問我們去什麼地方。

“京都。”別宮先生回答。

聽了這話,我立刻擔心得要死,千鶴鎮對我們而言已經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了。至於京都,這個地方在我聽來就像是外國。

駛近京都車站時,已經是傍晚時分,我瞥見許許多多的屋頂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山腳下,這令我大為震驚。我從來沒有想到一個城市可以如此巨大。甚至直到今天,從火車上看到的街道和建築物還經常會讓我想起初次離家時,自己在那不同尋常的一天所感受到的極度的空虛與恐懼。下車後,別宮先生再次牽著我們的手肘前行,好像我們是一對他從井邊帶回的水桶。他大概認為要是一放鬆我,我就會跑掉;其實我並不會那麼做。無論他帶我們去哪裡,我都寧願跟著他,這總比一個人被拋在一大片猶如海底那麼陌生的街道和建築物中好。

我們爬上一輛人力車,別宮先生說:“富永町,祇園。”我鼓足勇氣問別宮先生這是要去哪裡。他說:“去你們的新家。”聽到這話,我的雙眼充滿了淚水。我聽見佐津在別宮先生的另一側哭泣,正當我自己也要哭出來時,別宮先生突然打了佐津,她則重重地喘了一口氣。我咬緊自己的嘴唇,克制自己不要再哭。

不久,我們轉到一條有整個養老町那麼寬的大街上。街上川流不息的人、自行車、小汽車和卡車讓我幾乎看不見街的另一邊。之前我還從未見過小汽車,我被驚呆了,卡車離我那麼近地隆隆駛過,我都能聞到它們輪胎橡膠的焦味。我還聽到一聲可怕的尖叫,原來是街心的一輛有軌電車發出的。

最終,人力車轉進一條兩旁都是木屋的小巷。我看見穿著和服的女人們在小街上匆匆忙忙地跑來跑去。我們在一道門廊前停了下來,別宮先生叫我下車。當佐津也想下車時,別宮先生轉身把她推了回去。“呆在那兒。”他對她說,“你要去別的地方。”

我看著佐津,佐津看著我。這或許是我們第一次能完全理解彼此的感受。我的眼睛裡都是淚水,幾乎看不見東西。我感到自己被別宮先生往後拽,正當我掙扎著快要摔倒在街上時,佐津突然看到了我身後門廊裡的什麼東西,她驚訝地張大了嘴。

臺階上,站著一個優雅美麗的女人,她正把腳滑進她那雙上過漆的草履內,身上穿的和服比我所能想像的任何東西都要漂亮。這件和服是水藍色的,上面還有模仿溪水波紋的象牙色曲線。閃光的銀色鱒魚在水流裡翻筋斗,水面上凡是嫩綠色的樹葉能碰到的地方都有金色的漣漪。我毫不懷疑這件袍子是真絲織成的,繡著淺綠色和黃色圖案的腰帶也是絲的。她的服飾並非她身上唯一的特別之處;她的臉龐上塗了一層濃重的白色,就像一堵被太陽照耀的雲牆。她的頭髮梳成時髦的髮髻,閃爍著黑色漆器般的光芒,髮髻上點綴著由琥珀雕刻成的飾品和一根簪子,簪子上垂下來的纖細銀鏈隨著她的移動而閃閃發光。

這就是我第一眼看到的初桃。那時,她是祇園地區最有名的藝伎之一。我太驚豔於她的外貌了,以至於忘記了自己的禮節,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看。

突然,一個老女人出現在初桃身後的門廊裡,她高個子,身上有許多疙瘩,像根竹竿。她拿出一塊打火石和一塊長方形石頭,站在初桃的身後,用打火石敲擊長方形的石頭,弄出一小團火星跳在初桃的背上。原來,一個藝伎從來不在晚上出門,除非有人在她的背後弄出象徵好運的火花。

在這之後,初桃才走出門,她走路的步幅是如此之小,以至於她看起來像是在滑行,只有她和服的底部會有一點顫動。別宮先生把我交給那老女人,他自己爬回人力車上和我姐姐坐在一起,車夫便抬起車把。我跌坐在門口痛哭。

老女人把我扶起來,“行啦,小姑娘。沒有必要如此擔心。沒有人要把你燒熟了。”她說話的口音雖然和我村裡人說話大不一樣,但聽上去特別和氣,於是我決定照她說的做。她讓我叫她阿姨。然後,她低下頭來看我,“天哪!那麼驚人的眼睛啊!你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媽媽一定會很興奮。”

我想阿姨的媽媽一定很老了,因為阿姨緊緊紮在腦後的頭髮大都已經灰白,只剩下幾綹黑髮。

阿姨領著我穿過門廊,我發現自己走在一條狹窄的走廊上,兩邊各有一棟建築物,走廊通向一個後院。兩棟建築物中有一棟是一座小小的宅子,就像我在養老町的家——兩間房,地板就是泥地;這原來是女僕住的區域。另一棟建築物則是一幢雅致的小房子,蓋在石頭的基座上。這就是京都最典型的寓所。整個寓所的占地面積比田中先生在鄉下的房子還要小,只能容納八、九個人。

阿姨去了廚房,正在用嘶啞的嗓音跟某人說話。終於那個人出來了,原來是一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小姑娘,她身體很瘦,臉龐卻是肉鼓鼓的,幾乎呈滾圓形,看來就像是一隻南瓜立在一根棍子上。她竭盡全力提著桶水,舌頭吐在嘴巴外面,就像是南瓜頂部長出的瓜藤。後來我很快便知道,吐舌頭是她的一個習慣。於是我給她起了個綽號叫“南瓜”,接著每個人都這麼叫她——甚至多年之後,當她成了祇園裡的藝伎,她的許多顧客也叫她“南瓜”。

“南瓜”走近我放下水桶,打量了我一陣,問:“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我肯定她不知道養老町那個地方,於是只好說,我剛到。

“我還以為我再也不會見到跟我一樣大的女孩子了。”她對我說,“不過,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個時候,阿姨從廚房出來了,她把我領到院子裡,給我洗澡。之後,又給我一件袍子,那比我以前穿過的任何衣服都要考究。

“這裡是一家藝館。”她說,“就是藝伎居住的地方。如果你努力幹,你自己長大後也會成為一名藝伎。因為媽媽和奶奶馬上就要下樓來看你了。你的任務就是盡可能深地鞠躬,並且不要用眼睛去直視她們。年老的那個,我們叫她奶奶。不過你需要討好的是媽媽。”

很快我聽見一陣嘎吱聲從前面的門廳傳來,兩個女人飄然而至。我不敢看她們,可我在眼角的餘光裡瞥見的身影讓我聯想起兩捆華麗的絲綢漂浮在溪水上。她們咕噥了幾句後,阿姨輕輕推了我一下,我估計這是讓我鞠躬的信號。我屈膝跪下,儘量向下鞠躬,我離地近得都可以聞到從地基底下冒出來的黴味。媽媽說,“起來,走近點。”

她一邊抽起煙管,一邊仔細瞧我。我不敢直視媽媽,但我覺得她臉上冉冉升起的煙仿佛是從地面縫隙裡冒出的蒸汽。她的和服是黃色的,上面繡著的柳條還帶著可愛的綠色和橘色的樹葉;和服的面料是絲質薄紗,精緻得猶如一張蜘蛛網。她腰帶的每一寸都讓我驚豔。腰帶也是可愛的薄紗質地,但顏色比較濃重,赤褐色和棕色的底子上織滿了金線。我越看她的服飾,越不覺得自己是站在一條泥土走廊上,也越不去想我的姐姐怎麼樣了——我的媽媽和爸爸怎麼樣了——我又會變成什麼樣。這個女人穿的和服的每一處細節都足夠讓我渾然忘我,然後我卻被粗暴地震醒了:因為在她美麗的和服領子上面竟然是一張極其醜陋的臉。意外的是,媽媽實際上是阿姨的妹妹。但她們也不是親姐妹,只是奶奶同時收養了她們兩個人。

她突然之間用她那刺耳的嗓音對我說:“你在看什麼!”

“非常對不起,夫人。我在看您的和服。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東西呢。”

她笑了起來,儘管那聽上去像咳嗽。

女僕上茶的時候,我趁機偷看了奶奶一眼。奶奶又老又乾癟,但她看上去就像是花了一輩子時間使自己集萬千討厭於一身。她的灰頭髮讓我想起一團纏結在一起的絲線,我可以透過它們看到她的頭皮。連她的頭皮都讓人看得很不舒服,因為年紀大了,頭皮上有一塊塊呈紅色或棕色的地方。她問我有多大了。

“她是猴年生的。”阿姨代我回答。

“九歲。”媽媽說,“你覺得她怎麼樣,阿姨?”

阿姨把我的頭往後推,好看清我的臉。“她命中有許多水。”

“漂亮的眼睛。”媽媽說,“你看到它們了嗎,奶奶?”

“我覺得她看上去像個傻瓜。”奶奶說,“不管怎麼樣,我們不需要再有一隻猴子了。”

“哦,我肯定您是對的。”阿姨說,“可我覺得她看上起來像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姑娘,挺能隨機應變;您能從她耳朵的形狀上看出來。”

“命裡有那麼多水。”媽媽說,“她大概能在一場火燒起來之前就聞到火的氣味。那不好嗎,奶奶?您以後就不必再擔心我們的貯藏室著火燒掉我們所有的和服了。”

我後來才知道,奶奶怕火比啤酒怕一個乾渴的老男人還厲害。

“無論如何,她還是挺漂亮的,你不覺得嗎?”媽媽又加了一句。

“祇園裡漂亮的姑娘太多了。”奶奶說,“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聰明的女孩,不是一個漂亮的女孩。那個初桃和她們來時一樣漂亮,但她卻個笨蛋!”說罷奶奶就回去了。

“好吧,小姑娘。”媽媽告訴我說,“你現在是在京都了。你得學會舉止得體,否則就要挨打。在這兒是由奶奶來打的,所以你會很慘。我給你的忠告就是:賣力幹活,千萬不要不經允許離開藝館。照吩咐做事;不要搞出太多的麻煩;從現在起再過兩三個月,你可能開始學習作為一名藝伎的技藝。”我想到,姐姐這會兒是否也在這個可怕城市的某個地方,在另一座房子裡站在另外一個殘酷的女人面前。突然之間,我的腦海裡又閃現出我那可憐的病母的形象,我仿佛看見她正用一個手肘把自己從墊子上撐起來,四處張望看我們去哪裡了。淚眼婆娑中,“媽媽”的黃色和服也變得越來越柔和了,並逐漸幻化成一團閃光的東西。然後,她噴出一口煙,一切又消逝得乾乾淨淨。

 

第四章

在那個陌生地方,最初幾天,我都在沒日沒夜地想著佐津。我沒了父親,沒了母親,甚至連我過去一直穿的衣服也沒有了。然而,過了一兩個星期,我竟然熬過來了。我記得有一次我在廚房裡把碗擦乾,突然之間我覺得極度茫然,不得不停下正在做的事情,我盯著自己的雙手看了好長時間。因為我實在無法理解這樣一個事實:這個正在把碗擦乾的人就是我。

媽媽告訴過我,如果我表現良好,幾個月內就可以開始受訓。這意味著去位於祇園的一所學校上音樂、舞蹈和茶道等課程。所有要當藝伎的女孩子都在這所學校上課。我相信在學校裡會找到佐津,所以我就決定要像一隻被繩子牽著的母牛那樣順從,希望媽媽能馬上把我送去學校。

我要幹的大多數雜務都很簡單的,不過收拾床墊,打掃房間,清掃泥土走廊等等。有時,我也會被打發去買東西。我很害怕初桃,所以總是儘量在她離開藝館去上舞蹈課的那段時間裡打掃她的房間。不幸的是,那天早晨奶奶讓我做了很多事,等我忙完已經快到中午了。初桃的房間是藝館裡最大,雖然只有她一個人住的,但屋裡卻亂得好像有四個人住一樣。我正在整理,初桃卻回來了。

“哦,是你啊。”她說,“我以為自己聽見的是一隻小老鼠呢。我知道是你一直在整理我的房間!你是那個一直重新擺放我所有的化妝品罐子的人嗎?你為什麼非要那樣做?”

“我很抱歉,小姐。”我說,“我移動它們只是想擦下面的灰塵。”

“但是如果你碰了它們。”她說,“它們就會沾上你的味道。然後男人們就會對我說,‘初桃小姐,為什麼你臭得像一個從漁村裡來的無知女孩?’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你這種從漁村來的女孩子聞起來都那麼臭。前幾天你那個醜姐姐來這裡找過你,她身上的臭氣幾乎和你一樣重。”

我猛地抬起頭來。

“你看上去是那麼驚訝!”她對我說,“難道我沒有提過她來這裡了嗎?她想讓我給你帶個口信,告訴你她住在什麼地方。她大概是想讓你去找她,然後你們兩個人可以一起逃跑。”

“初桃小姐——”

“你給我出去。”

“初桃小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說,“如果你能好心把我想知道的告訴我,我保證再也不來煩你。”

初桃聽了這番話,看上去很高興,她朝我走來。我以為她會走過來在我耳邊低語,可她站在我面前微笑了一下後,竟拔出一隻手來給了我一記耳光。

我來到藝館大約一個月後,媽媽通知我說該是開始上學的時候了。第二天早晨,我先要跟著南瓜去學校拜見老師們。之後,初桃會帶我去一個叫“登記處”的地方,接著在下午的晚些時候,我將觀摩初桃化妝和穿和服的過程。這是藝館裡的傳統,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在開始受訓的那天都要以這種方式觀察一名最資深的藝伎。

當南瓜聽到她將在第二天早晨領我去學校時,她變得非常緊張。

“你必須準備好一醒來就出發。”她告訴我,“要是我們遲到了,我們還是讓自己淹死在陰溝裡算了……”

我已經看到過南瓜每天早晨連滾帶爬地離開藝館,因為時間太早,她的眼睛都還是腫腫的,而且她出門時經常是一副快要哭的樣子。她上課成績不佳,回來老是一副沮喪的樣子。

南瓜和我是同齡人,在藝館裡地位也差不多,我相信如果可能,我們一定會經常在一起聊天。但繁重的家務讓我們都太忙碌了,我們幾乎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我有一次問她:

“南瓜,你是京都人嗎?你的口音聽起來像是京都人。”

“我出生在紮幌。五歲時,媽媽就死了,爸爸把我送來這邊跟一個叔叔一起住。去年我叔叔失業了,我就來了這裡。”

“你為什麼不跑回紮幌去呢?”

“我爸爸去年也死了。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等我找到我的姐姐。”我說,“你可以跟著我們。我們一起逃走。”

南瓜停下了腳步:“我的叔叔是一個很好的人。他把我送走前,說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有些女孩子是聰明的,另一些是笨的。你是一個善良的姑娘,但你屬於笨的那一群。你不能靠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生活。我將把你送去一個地方,在那裡會有人告訴你做什麼。按他們說的做,你就會一直得到照顧。’所以如果你想跑出去靠自己生活,小千代,你就去吧。但是我,我已經找到了度過我一生的地方。我會拼命幹活,這樣他們就不會把我送走了。但是我寧願跳崖自盡也不願毀掉成為一個像初桃那樣的藝伎的機會。”

學校的花園在我看來實在是太壯麗了。四季長青的灌木和枝椏曲折的松樹圍繞著一個養滿鯉魚的池塘。池塘最狹窄的部分躺著一塊石板,上面站著兩個穿和服的老女人,撐著塗過漆的傘遮擋清晨的陽光。出了大廳,我們走進了一間傳統日本風格的寬敞教室。教室的一面牆上掛著一塊很大的木板,上面的小木樁上又掛著許多小木排;每一塊小木牌上都用粗粗的黑體字寫著一個名字。南瓜走到木板旁,從地墊上的一個淺盒子裡拿出一塊寫著她自己名字的木牌,並將它掛在空著的第一個鉤子上。原來牆上的木板就相當於一本簽到簿。這之後,我們又去了其他幾個教室用完全相同的方式簽到。那天早上,南瓜要上四門課——三味線,舞蹈,茶道和一種我們稱之為“長詠調”的唱歌方式。

中午我們回藝館喝了一碗湯後,又儘快跑回學校,這樣南瓜才能有時間跪在教室後面裝配她的三味線。有些人將這種樂器稱為“日本吉他”,但實際上它要比吉他小許多,在它細細的木質琴把尾端有三根大大的調音樁。三味線的琴身不過是一隻小小的木頭盒子,頂部包著貓皮,像一面鼓。整件樂器能拆開來放進一個盒子或袋子裡供人攜帶。教室裡很快就擠滿了女孩子和她們的三味線,大家就像盒子裡的巧克力那樣排列得整整齊齊。我始終盯著教室的門,希望佐津會走進來,可是她沒有出現。

過了一會兒,老師進來了,是一個非常瘦小的老女人,有一副刺耳的尖嗓子。她名叫水木,不過“水木”這個姓的發音非常接近“老鼠”一詞;所以背著她,我們都叫她老鼠老師。

老鼠老師面朝大家跪在一個墊子上,表情一點兒也不友善。當學生們一起朝她鞠躬並致早安時,她只是怒視著她們,一個字也沒說。最後,她望著牆上的木板,喊了第一個學生的名字。

這第一個學生似乎自視甚高。她滑步走到教室前面,朝老師鞠躬後便開始彈奏。只彈了一兩分鐘,老師就對那女孩喊停,對她的演奏說了許多難聽的話;接著她啪地一聲合上扇子,朝那個女孩揮了一揮,讓她退下,又喊了下一個學生的名字。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直到最後喊到了南瓜。我能看出南瓜非常緊張,事實上,她一開始彈奏,似乎就處處不對頭。老鼠老師先是對她喊停,把三味線拿過去親自替她調弦。接著南瓜又試了一遍,可所有的學生都開始面面相覷,因為誰也不知道她在彈哪一首曲子。老鼠老師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命令她們所有的人都筆直向前看;然後她用摺扇打出節奏讓南瓜跟著彈。這也無濟於事,所以最後老鼠老師開始轉而糾正南瓜拿撥子的方式。在我看來,她幾乎扭傷了南瓜的每一根手指,竭力想教會她以正確的手法拿撥子。最後,她連這點都放棄,厭惡地讓撥子掉到了墊子上。南瓜拾起撥子,眼淚汪汪地回到了她的座位上。

“請允許我向您介紹千代,老師。”南瓜說,“懇請您撥冗指導她。”

老鼠老師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只是上下打量我,然後她說:“你是一個聰明的女孩子。我只要看看你就知道了。也許你能幫你南瓜學好她的功課。”

在教室之間的走道上,我睜大眼睛尋找佐津,可是我沒能找到她。我開始擔心自己也許再也見不到她了,我沮喪的心情被一位老師看出來了。

“你,那邊的人!你有什麼心事?”

“喔,沒事,夫人。我只是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嘴唇。”我說。為了自圓其說,我使勁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血都咬出來了。

 

第五章

下午我終於要看初桃梳妝。阿姨吩咐我坐在離初桃一臂遠的地方,我能從她梳粧檯的小鏡子裡看見她的臉。她跪在一張墊子上,手裡拿著五六把形狀各異的化妝刷。有幾把刷子寬如扇子,另幾把則看上去像筷子,頂端有一小撮軟毛。最後,她轉過身,展示給我看。

“這些是我的刷子。”她說,“你還記得這個嗎?”她從梳粧檯的抽屜裡拿出一個裝著純白色化妝品的玻璃容器,在空中晃了幾下讓我瞧。“這是我叫你永遠也不許碰的化妝品。”

“我沒有碰過它。”我說。

她聞了幾次蓋著蓋子的瓶子,又說:“是的,我想你沒有碰過。”接著她放下化妝品,拿起三根顏料棒,放在手心裡給我看。

“這些是用來打陰影的。你可以看一下。”

我從她的手心裡拿起一根顏料棒。它的尺寸類似小孩子的手指,但是像石頭一樣既硬又滑,所以沒有在我的皮膚上留下任何顏色。棒子的一頭裹著一層精美的銀箔,由於經常被手捏著使用的緣故,已有些斑斑駁駁。

“那麼你想一下,我為什麼要向你展示這些東西呢?”

“這樣我就能知道您是如何化妝的了。”我說。

“老天啊,錯!我向你展示它們是,為了讓你明白,這裡面沒有什麼神秘的東西。你真是可憐啊!因為這意味著單靠化妝是不能把可憐的千代變成美人的。”

初桃轉回去面對鏡子,一邊哼歌一邊打開一罐淺黃色的面霜。要是我告訴你說這種面霜是用夜鶯糞做的,你可能不會相信,但這是真的。那時很多藝伎都把夜鶯糞當面霜用,因為她們相信夜鶯糞對皮膚很有好處;可是它太昂貴了,所以初桃只取了一點點塗在她的眼睛和嘴巴周圍。接著她從一塊蠟上扯下一小片,把它放在指尖上軟化後,先是塗在臉上,然後又塗在她的脖子和胸口上。她花了一些時間用一塊布把雙手擦乾淨,然後她將一支扁化妝刷放在一碗水裡浸濕,再用它去攪和化妝品,直到她弄出一團像粉筆那樣的白色膏狀物。她用這東西刷遍她的臉和脖子,只留出眼睛、鼻子和嘴巴。假如你見過小孩子把紙剪出幾個洞當作面具,那麼初桃看上去就是這個樣子,接著她蘸濕幾把小刷子,用它們把“鏤空”的部位填滿。

現在,她弄濕了顏料棒,給臉頰添上幾抹血色。我在藝館的頭一個月裡,已經多次見過初桃完妝後的模樣,我注意到她會根據和服的顏色,在面頰上敷用各種不同的色彩。

刷完腮紅後,她叫阿姨替她刷脖子的後面。我一定得跟你講講日本人對脖子的想法,日本男人對一個女人脖子和喉嚨的感覺就像西方男人對女人大腿的感覺一樣。這就是為什麼藝伎穿的和服在後背處領子袒得是如此之低,把她們脊柱的頭幾個骨節都露在外面;我想這跟巴黎女人穿短裙的效果差不多。阿姨在初桃的後頸上畫了一個被稱之為“三條腿”的圖案。這是一幅極富戲劇性的畫面,因為你會覺得自己仿佛是透過一道逐漸稀疏的柵欄在看她脖子處的裸露皮膚。過了好幾年,我才理解它作用在男人身上的澀情效果。從某種方面而言,這也像一個女人捂著臉透過手指縫窺視外面。事實上,藝伎會沿著髮際線留出一小片皮膚不上妝,這使她的妝面看上去更加不自然,就像能劇裡使用的面具。當一個男人坐在藝伎身旁,看著她面具般的妝面,他就會對她下面赤裸著的皮膚產生更加強烈的欲念。

阿姨和我走出房間來到樓梯口,別宮先生正站在一面穿衣鏡旁等著。我到藝館的第一個星期就得知把女孩從家里拉出來根本就不是別宮先生的職業,他是一個穿衣師,就是說他要每天來藝館幫初桃穿上她那繁複的和服。

初桃那天晚上要穿的和服就掛在鏡子旁的衣架上。阿姨站在那裡撫平那套和服,直到初桃從房間裡出來。她穿著一件紅褐色襯袍,上面有深黃色的樹葉圖案。接下去的步驟,我當時一點兒也搞不清楚,因為複雜的和服會讓不習慣穿它的人毫無頭緒。但是如果加以適當的解釋,也就很容易理解和服要那樣穿的道理。

首先,一個家庭主婦和一名藝伎穿和服的方式是大不相同的。家庭主婦穿和服時,她會使用各種襯墊把袍子的腰部很不誘人地束起來,最終的效果就是整個人完全呈圓柱形,就像寺廟禮堂裡的木頭柱子。但藝伎穿和服的頻率太高了,所以她幾乎不需要任何襯墊,束腰似乎從來就不是一個問題。家庭主婦和藝伎都會先脫下她們化妝時穿的袍子,在她們的光屁股周圍纏好一根絲質的布條,我們稱之為“裹布”。接著要穿上一件短袖的和服襯袍,在腰部紮緊,然後綁上襯墊,襯墊看上去就像是一些契合身形的小枕頭,上面附有繩子以便將它們固定在需要的位置。初桃有著傳統的小屁股,腰身纖細,她有多年穿和服的經驗,所以根本不用襯墊。

但是接下去要穿的那件襯袍,其實不是一件真正的內衣。藝伎跳舞時,有時甚至是在街上走路的時候,為了行動的方便,她可能會用左手將和服的下擺提起來。這樣就會露出膝蓋以下的襯袍,所以,襯袍的圖案和質地必須與和服相配。

當初桃從她的房間裡走出來時,她已經穿戴好了這些衣飾。她還穿了一雙白色襪子,襪子一邊有紐扣扣住使之穿著服帖。這時,就輪到別宮先生幫她穿衣服了。看著他幹活,你就會立刻明白為什麼他的幫助是必不可少的。無論給誰穿,和服的長度都是統一的,所以除去那些特別高的女人,長出來的部分都必須折進去藏在腰帶下面。當別宮先生把和服過長的部分在初桃的腰間折起來並用一根細繩固定住後,那個部位從來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褶皺。假如萬一出現了一個褶子,他會拉拉這兒又拽拽那兒,將它弄挺。等他完成全部工作時,整件和服總是能完美地貼合穿著者的身體曲線。

別宮先生作為穿衣師的主要工作就是系寬腰帶,這可不像它聽上去那麼簡單。一條像初桃用的那樣的寬腰帶,長度是一個男人身高的兩倍,寬度則和女人的肩寬差不多。纏繞在腰上後,上至胸骨下至肚臍的區域都會被它覆蓋住。似乎多數對和服一無所知的人都會認為寬腰帶只是系在背後,起一根繩子的作用;這種想法與事實相距十萬八千里。把寬腰帶固定住需要用掉半打細繩和別針,為了打出一個挺刮的腰結還必須用到一定數量的襯墊。別宮先生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才系好初桃的寬腰帶。他弄完後,衣料上的任何一處幾乎都看不見一絲褶皺,衣料的垂墜感被完美地呈現了出來。

此時,剩下的所有事情就是最後補一點化妝品,再在她的頭髮上添一些飾物。阿姨和我跟著初桃回到她的房間,初桃跪在她的梳粧檯前,拿出一個裝著唇彩的小漆盒。她用一支小刷子給嘴唇上色。那時的流行是不塗上唇,這樣就可以使下唇顯得更為飽滿。

現在,初桃拿出一根先前給我看過的泡桐樹枝條,用火柴把它點燃。等它燒了幾秒鐘後,她將它吹滅,用指尖捏捏它使它冷卻,然後她回到鏡子前用燒出的碳畫眉毛。畫出來的眉毛呈一種可愛的柔灰色。接著,她走到壁櫥前選了幾件發飾,包括一塊玳瑁和一支很特別的珍珠長髮釵。當她將它們插進頭髮後,她又在自己裸露的後頸上灑了一些香水,並把裝香水的扁木頭瓶塞進寬腰帶裡,以備不時之需。她還在寬腰帶裡塞了一把摺扇,在右邊的袖子裡放了一塊手絹。一切就緒後,她轉過身望著我,臉上掛著和先前一樣的淺笑,連阿姨都不得不歎息,初桃看上去實在是太不同凡響了。

 

第六章

不管我們對初桃有什麼樣的看法,她是我們藝館裡的女皇,因為我們所有的人都靠她的收入生活。而藝館裡資歷最淺的學徒必須在深更半夜等她回來。

一天夜晚,我在庭院裡的井邊喝完水往回走時,聽見外面的大門被人打開,後又被重重地關上,撞在門框上發出“呯”的一聲巨響。我急急忙忙地跪回自己原來待命的位置,很快初桃就走進了前廳,手裡拿著個亞麻紙包裝的包裹。不一會兒,另一名藝伎跟在她後面走了進來,她叫光琳,長得非常高。初桃把她的包裹放在走道上,解開細繩,把一件精美的和服攤在走廊上,這件和服的底色是各種不同的粉綠色,上面有紅色的樹葉圖案作裝飾。

初桃說:“光琳小姐。你猜這件和服是誰的?”

“我希望它是屬於我的!”

“好啦,它不是你的。它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倆在這個世界上最恨的人――完美小姐。”

“豆葉!噢,我的上帝啊,這是豆葉的和服。你是怎麼弄到手的?”

“前幾天,我在一次排練中把一些東西落在劇院了。”初桃說,“當我回去尋找時,我聽見從地下室的樓梯上傳來一些像是呻吟的響聲。於是我想,‘不可能!這太有趣了!’我躡手躡腳地走到下面,打開燈,躺在那兒的是豆葉的女僕和劇院的管理員。我知道為了讓我不說出去,她會為我做任何事情,所以我後來找到她說我想要豆葉的這件和服。”

初桃從自己的房間拿來筆墨。然後她把毛筆交到我的手裡,又拉起我的手舉在那件美麗的和服上面,對我說:

“練習一下你的書法吧,小千代。”

這件和服屬於一位名叫豆葉的藝伎——當時我並沒有聽說過她——不過她的和服絕對是一件藝術品,從下擺到腰部之間有一根以絞成一股的漆線繡成的美麗藤蔓,它是衣料的一部分,可它看上去卻栩栩如生,仿佛是一根真藤蔓長在那兒,我感覺只要我想,就可以用手指觸摸到它,還可以把它揪下來,就像從土裡拔出一棵草似的。藤蔓上的葉子蜷曲著,似乎正在秋日裡凋零,葉子上甚至還帶著幾分淡淡的黃色。

“我做不到,初桃小姐!”我喊道。

“如果你不想找到你姐姐的話!”

我在粉綠色的絲綢上猶猶豫豫地塗了幾筆,光琳對此很不滿意,所以初桃就指點我該在哪裡下筆,又該怎麼塗。之後,她把和服重新折起來包上亞麻紙,用繩子紮好。她們打開通往街道的大門時,初桃命令我跟上。我們在月光下大約走了一個街區,跨過一座木拱橋來到了祇園的另一區。初桃和光琳在一扇木門前停住了。

“你拿著這件和服上樓去,把它交給那裡的女僕。”初桃對我說,“要是完美小姐自己來開門,你就交給她。什麼話都不要說,交過去就行了。我們會在這兒看著你。”

說著,她把包好的和服塞到我懷裡,光琳隨即拉開了門。一級級磨光的木頭階梯通向一片黑暗。我害怕得直發抖,登上樓梯的頂端後,我在一片漆黑中跪下,喊道:“非常抱歉打擾了!”

很快,門打開了。跪在門裡的女孩年紀也不比佐津大,身材瘦小,神情緊張得像一隻小鳥。我把包在亞麻紙裡的和服交給她。她十分驚訝,幾乎是絕望地從我手裡接過了它。

“誰在那兒,麻美?”公寓裡面傳來一個聲音。我看見一個古色古香的燈架上掛著一隻點燃的紙燈籠,燈架旁放著一張新制的蒲團,上面鋪著挺刮的床單和雅致的絲綢床罩,還擺著一隻“高枕”——就跟初桃用的那種一樣。高枕其實根本不是一個真正的枕頭,只是一個脖子處襯著墊子的木頭托架;這是避免藝伎睡覺時弄亂她精緻髮型的唯一辦法。

女僕沒有回答裡面那人的問題,只是儘量輕手輕腳地打開了和服外的包裝紙,當她發現上面的墨水塗鴉後,她倒抽了一口氣,用手捂住了嘴巴。淚水幾乎在頃刻間就滾滿了她的臉頰,接著一個聲音問道:

“麻美!誰在那兒?”

“喔,沒有人,小姐!”女僕大聲回答。她趕緊用一隻袖子擦乾眼淚,我覺得自己非常同情她。她走過去關門時,我瞥見了她的女主人。我立刻就明白了為什麼初桃叫她“完美小姐”。她的臉是完美的鵝蛋形,即使沒有上妝,皮膚也光滑細緻得猶如瓷器。

第二天,初桃一踏進藝館,就有一個女僕跑去通知媽媽,媽媽出來攔住了正要上樓的初桃。

“今天早上,豆葉和她的女僕來拜訪我們了。”她說。

“哦,媽媽,我就知道您要說什麼。我真為那件和服痛心。我試圖阻止千代往它上面灑墨水,可是已經太遲了。她一定是以為那是我的和服!我不知道為什麼她一來到這裡就如此恨我……想想看,她為了要傷害我,竟然毀掉了一件那麼漂亮的和服!”

“夠了!”媽媽說,“現在你給我聽著,初桃。你不至於真的以為有人會沒腦子到相信你的小故事吧。我不允許藝館裡存在這種行為,連你也不能出格。我非常尊重豆葉。我不想再聽到有類似的事情發生。至於那件和服,有人必須賠償它。就讓小姑娘出錢。”媽媽說著把煙斗放回了嘴裡。

此時奶奶從會客室裡走出來,叫一個女僕去拿竹竿。

“千代負債已經夠多了。”阿姨說,“我不懂為什麼還要讓她承擔初桃的過錯。”

“這件事情我們已經談得夠多了。”奶奶說,“小姑娘應該挨打並賠償那件和服,就這麼決定了。竹竿在哪裡?”

“我自己來打她好了。”阿姨說,“我不想讓你的關節又痛起來。過來,千代。”

阿姨等女僕拿來竹竿後就把我帶到院子裡。不過阿姨卻沒有打我,她把竹竿靠在儲藏室的牆上,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平靜地對我說:

“你對初桃做了什麼?她一心一意要毀了你。這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想知道原因是什麼。”

“我向你發誓,阿姨,打從我到了這裡,她就一直這樣對待我。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得罪她了。”

“奶奶或許會說初桃是一個笨蛋,可是相信我,初桃不是笨蛋。假如她想徹底毀掉你的事業,她是做得出來的。無論你做過什麼事情惹她生氣了,現在你必須停止那麼做。”

“我什麼也沒做過,阿姨,我向你發誓。”

“你一定不能相信她,即使她說想幫助你。她已經讓你背負上了如此沉重的債務,你可能永遠也還不清。”

“我不明白……”我說,“什麼債務?”

“初桃在那件和服上耍的小伎倆將讓你付出你這一輩子都沒想到過的一大筆錢。這就是我所指的債務。”

“可是……我怎麼來還錢呢?”

“當你成了一名藝伎,你就要還錢給藝館,包括你將要欠下的所有錢——你吃飯和上課的錢;假如你病了,你還會欠下醫藥費。你必須自己支付一切費用。你以為媽媽為什麼要在房間裡花時間在那些小本子上記數字?你甚至還欠著一筆藝館為了得到你而支付的費用。”

“假如你想毀掉自己在祇園的生活,有許多辦法。”阿姨說,“你可以逃跑。你一旦那麼做,媽媽就會把你視為一項糟糕的投資,她不會投更多的錢在一個隨時可能消失的人身上。那就意味著你的課程被終止了,而你不可能不經訓練就成為一名藝伎。或者你可以讓老師不喜歡你,那麼她們就不會給予你幫助。又或者你可以像我一樣長大後變成一個醜女人。奶奶把我從我父母那裡帶走時,我並不是一個難看的女孩子,但是後來我沒有長好,在這件事情上奶奶始終怨恨我。有一次因為我做的某件事情,她狠狠地揍我,把我半邊的股骨都打斷了。那時起我就無法再做藝伎了。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自己來打你,而不讓奶奶動手。”

她把我領到通道上,讓我背朝上躺下。我不是很在意她是否打我;在我看來已經沒有什麼東西能讓我的處境變得更糟糕了。每一次竹竿落下,我的身體就會上下抖動一次,我放開膽子嚎啕大哭。打完我後,阿姨就留我在那裡哭。不一會兒,我感覺走道由於某個人的腳步而有些顫動,我坐起來發現初桃站在我的前面。

“千代,如果你能不擋著我的路,我將十分感激。”

“你承諾過要告訴我哪裡可以找到我的姐姐,初桃。”我對她說。

“我是這麼說過!”她彎下身子,把臉湊近我,“你的姐姐在一個名叫辰義的女郎屋裡。”她告訴我說,“就在祇園南面的宮川町區。”

她說完後,用腳輕輕地踢了我一下,我起身走到一邊,空出路來讓她通過。

 

第七章

我因為毀壞豆葉的和服,被關在藝館內五十天不准出去。而且不再讓我外出辦事了。我雖然非常想去找姐姐,但也只能等五十天的監禁期結束。

一天晚上我熬夜等初桃回家時,電話鈴響後,洋子出來把初桃的三味線交給我,讓我送到美津木茶屋去。

洋子顯然不知道我正在關禁閉,這倒也不奇怪,她一直呆在女僕房接電話。我從她手裡接過三味線,在門口穿上鞋子,內心因為緊張而隱隱作痛,生怕有人會來阻止我出門。南瓜和女僕們,以及三個老女人都睡著了,洋子幾分鐘後就要走了。看來尋找我姐姐的機會終於來了。

我到達美津木茶屋時,幾乎不敢邁步走進去。門廊裡掛的小簾子後面是柔和的橙色牆壁,上面還有黑色的木頭裝飾。在一條磨光的石頭小徑的盡頭立著一隻巨大的花瓶,裡面插著一把彎彎曲曲的楓樹枝條,枝條上掛滿了燦爛的紅色霜葉。花瓶附近,寬敞的大門朝一邊開著,裡面的地面上鋪著略經打磨過的花崗石。我被震住了,因為到此為止我所看見的還不是茶屋的入口,而只是通往入口的小徑。美津木茶屋極其雅致,沒想到我第一次去茶屋便有幸去了全日本最高級的茶屋之一。茶屋其實不是喝茶的地方,而是男人們找藝伎尋歡的場所。

那裡的女僕看到我,沒說一個字,只是把我抱著的三味線盒拿了過去。

“小姐。”我說,“我能不能問一下?……你能告訴我宮川町區在哪裡嗎?”

“你為什麼想去那裡?”

“我必須去拿一些東西。”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接著還是告訴說沿著河邊一直走,走過南伊豆劇院後就到宮川町了。

我穿過祇園的富永町區,走過幾個街區後,我發現自己到了一個沒有路燈、也幾乎沒有人的區域。當時我不知道,街上空無一人主要是由於經濟大蕭條,在其他時期,宮川町可能比祇園還要熱鬧。這裡建築物的木質外觀跟祇園差不多,但是這個地方沒有樹,沒有可愛的白川溪,也沒有漂亮的門徑。唯一的光亮來自敞開的門廊裡的電燈泡,燈下幾個老女人坐在凳子上,她們身邊的街道上常站著兩三個我看著像藝伎的女子。她們身上穿的和服,頭上戴的發飾都與藝伎類似,但她們的寬腰帶是在前面打結,而不是在後面。我之前從未見過這樣的腰帶系法,也不明白它的含義,但這其實是妓女的標誌。要是一個女人整晚都要不時解開又系上腰帶,那麼再一次次在背後系結就太麻煩了。

我在一條死胡同裡找到了辰義女郎屋。在“辰義”的入口處,一個老女人坐在凳子上在跟巷子對面一個女人聊天。

我非常客氣地問她這裡有沒有一個叫佐津的女孩子。老女人盤問了我幾句後,說:“她有一個客人在。等他完事了,有人會叫她下來。”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可是我越來越擔心藝館裡會有人發現我不見了。終於一個用牙籤剔著牙的男人走了出來。老女人站起來鞠躬並感謝他的光臨。接著,我聽見了自來京都以後最令人高興的聲音。

“您找我嗎,夫人?”

那是佐津的聲音。

我從地上彈起來,沖到她站著的門廊裡。她的皮膚很蒼白,嘴唇上塗著鮮亮的口紅,就跟媽媽用的那種一樣。她的腰帶也是在身體前面打結。我看見她後大大松了一口氣,興奮不已,忍不住沖到她的懷裡,佐津也哭了出來,接著她用手捂住了嘴。

我跟著佐津進了“辰義”,站在一個很小的榻榻米房內。黑暗中,我們抱在了一起。我發現自己腦子裡唯一的想法就是她怎麼變得這麼消瘦。她撫摸我頭髮的方式讓我想起了母親,這引得我淚水漣漣。

“安靜點,小千代。”她對我耳語道,“要是女主人發現你在這裡,我就會挨一頓打。為什麼你過了這麼久才來?”

“哦,佐津。我非常抱歉!我知道你來過我的藝館……”

“幾個月之前。”

“在那裡跟你說話的女人是一個怪物。她拖了很久才把你的留言告訴我。”

“我必須逃走,千代。我再也不能在這個地方呆下去了。”

“我跟你一起走!”

“我在樓上的榻榻米墊子下麵藏了一份火車時刻表。只要有機會,我就偷一點錢。我再也不能等了!這是一個可怕的地方。決不能留在這樣的地方,千代!你現在最好走了。女主人隨時都可能來這兒。”

最後我們說好下週二淩晨一點在河對面碰頭。

“可是,佐津……要是我脫不開身怎麼辦?或者我們沒碰上怎麼辦?”

“一定要到那裡,千代!我只會有一個機會。趁女主人還沒回來,你現在必須走了。要是她在這裡抓到你,我可能就再也沒辦法逃走了。”

我有太多的事情想跟她說,可她把我帶到走道上,然後奮力關上我們身後的門。我本想目送她上樓,但刹那間,大門口的老女人便拽著我的胳臂,把我拉到黑暗的街上去了。

我從宮川町跑回來,發現藝館同我離開時一樣平靜,才松了一口氣。可正在這時,我看見女僕的房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我以為是老鼠。我剛湊到門口,就看到一堆布料中抬起一個頭來,初桃正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門外是什麼?”我聽見她男朋友的聲音。“有人在那裡嗎?”

“沒事。”初桃小聲答道。

我毫不懷疑初桃看見我了。但她顯然不想讓她的男朋友知道。我趕緊回到門廳裡跪下,整個人抖得厲害,仿佛剛才差點被一輛車子壓到似的。女僕房裡的噪音又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才停止。最後當初桃和她的男朋友步出房間來到走廊裡時,她的男朋友直盯著我看。

“那個前廳裡的女孩子。”他說,“我進來的時候,她不在那裡。”

“哦,別去管她。”

“那麼確實有人在那裡偷看我們嘍。為什麼你要對我說謊?”

“康一君。”她說,“您今晚的情緒真是糟糕!”

“你看見她一點兒也不驚訝。你知道她整晚都在那兒。”

初桃的男朋友大步走到前面的門廳,走到大門口前他停下來怒氣衝衝地瞪了我一眼。初桃急急地越過我跑去幫他穿鞋子。我聽見她用一種幾近哀求的聲音懇求他,我之前從未聽她這樣對別人說過話。

“請不要生我的氣,康一君。我不知道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告訴我您還會再來。”

“總有一天我將不會再來。”他說。

過了一會兒,初桃回到前廳,站在那裡茫然地望著走廊。最後,她轉向我,擦擦潮濕的眼睛。

“好吧,小千代。”她說,“你去見了你那個醜姐姐,是嗎?”

“請原諒,初桃小姐。”我說。

“之後你又回到這裡偷看我!”

“請饒恕我。”我說,“我不知道您在那裡!”

她注視了我一會兒,然後上樓回她自己的房間去了。當她再度下樓來時,手裡攥著某些東西。

“你想和你姐姐一起逃跑,是不是?”她說,“我認為那是一個好主意。你越快離開藝館,對我越有好處。”

“瞧。”她說著攤開手掌。原來她手裡握著若干張疊起來的鈔票——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錢。“我從房間裡拿了這些來給你。你不需要感謝我。就拿著吧。你離開京都就算是報答我了,那樣我就再也不用看見你了。”

她將手伸進我的袍子裡,把鈔票塞到腰帶下面,我站在那兒沒有動。我感覺到她光滑的指甲劃過我的皮膚。她把我轉過去,替我重新綁緊腰帶,這樣錢就不會滑出來了,然後她做了一件最奇怪的事情。她又把我轉過去面朝她,開始用手撫摸我腦袋的一邊,她看我的眼神幾乎就像一個母親。我還沒弄明白她在做什麼,她又將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裡,碰到了我的頭皮;突然她憤怒地咬緊了牙關,抓住我的一把頭髮,把它往一邊猛拉,我痛得跪倒在地,大哭起來。我無法理解所發生的一切;可初桃很快又把我拉了起來,開始亂揪著我的頭髮把我拖上樓。她憤怒地沖我大喊,我拼命高聲尖叫。

媽媽很快打開了門,看上去非常生氣。

“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她說。

“我的珠寶!”初桃說,“這個蠢丫頭!”說到這裡,她就開始打我。我只能在地板上縮成一團哭叫著求她停手,最後媽媽還是想辦法制止了她。這時,阿姨也趕到了樓梯口。

“哦,媽媽。”初桃說,“今天晚上我在回藝館的路上,我想我是看見了小千代在巷子的盡頭和一個男人說話。我沒當回事,因為我還以為不可能是她。她根本是不准離開藝館的。可當我上樓走進我的房間時,我發現我的首飾盒裡面亂七八糟,我又沖下樓,恰好看見千代把什麼東西交給那個男人。她想逃跑,但被我抓住了。”

媽媽一言不發盯著我看,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個男人逃走了。”初桃繼續說,“但我認為千代可能把我的一些首飾賣了籌錢。她正打算從藝館逃走,媽媽,這是我的看法……可我們一直對她是那麼好!”

“行了,初桃。”媽媽說,“這就足夠了。你和阿姨去你的房間查清楚少了什麼。”

一旦只剩下我和媽媽兩個人,我就跪在地板上抬頭看著她,小聲說道:“媽媽,那不是真的……初桃剛才和她的男朋友在女僕房裡。她因為什麼事情生氣了,於是將火發在我的身上。我沒有從她那裡拿過任何東西!”

媽媽沒有說話。很快初桃就從房間裡出來說她少了一隻裝飾腰帶正面用的別針。

“我的翡翠別針,媽媽!”她反復說這句話,還邊說邊哭,就像一個好演員。“她把我的翡翠別針賣給那個可怕的男人了!那是我的翡翠別針!她以為她是誰啊,竟然從我那裡偷了這樣一件東西!”

“搜這個姑娘的身。”媽媽說。

我無法解釋自己腰帶下面的現金的來源。當她把錢抽出來時,媽媽從她手裡接過錢點了一下數目。

“你這個蠢貨,一隻翡翠別針才賣了這點錢。”她對我說,“何況你將要還的錢比這還要多得多。”

她把錢塞進她的睡袍,然後對初桃說:

“今晚你把一個男朋友帶到藝館了。”

這話讓初桃驚得往後退了一步,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否認。

媽媽對阿姨說:“握住她的胳膊。”

阿姨握住初桃的胳膊並從後面抱住她,媽媽則掀開了初桃大腿處的和服。我以為初桃會反抗,可她沒有那麼做。她只是冷冷地看著我,媽媽翻開她的裹布,將她的雙膝分開,然後把手伸進了她的兩腿之間,當媽媽把手拿出來時,她的指尖是濕的。她把手指相互搓了一會兒,接著又用鼻子聞聞它們。這之後,她把手縮回來,給了初桃一記耳光,在初桃的面孔上留下了一道濕痕。

 

第八章

我不認為媽媽真的相信我偷了那個腰帶別針,不過,拿我的錢去買一個新別針討好初桃,她覺得挺滿意。但她無疑也知道我曾擅自離開藝館,因為洋子向她證實了此事。當我獲悉媽媽為了防止我再出去、下令鎖上前面的大門時,我幾乎覺得我的生命仿佛自動在漸漸離我而去。現在我如何才能從藝館逃出去?只有阿姨有大門的鑰匙,可她一直把鑰匙掛在脖子上,連睡覺也不例外。

每天夜裡我都躺在蒲團上盤算,可直到星期一——佐津和我約好逃跑的前一天,我還沒有想出任何離開藝館的辦法。星期一下午,一個女僕叫我去擦洗木地板,當我把一塊濕透的抹布上水擠在地板上,我原以為水會朝著走廊流去,可水卻朝後流向了房間的一角。我非常驚訝,於是擠了更多的水在地板上,我看著水又流向了那個牆角。然後……嗯,我也無法準確地描述出這是怎麼發生的,不過我想像自己像水一樣沿著樓梯流到二樓的樓梯口,從那裡又流上梯子,穿過天窗,最後流到屋頂上的水箱邊。

屋頂!我被自己的念頭驚呆了。

第二天晚上我上床前故意打了一個大哈欠,然後把自己像一袋米那樣摔到蒲團上。任何一個看見我的人都會以為我立刻就睡著了,但實際上我是再清醒不過了。

過了好一會兒,奶奶才在她的房間裡安頓下來。這時,女僕們呼嚕已經打得很響了。我盡可能輕地坐起來,心想要是有人注意到我,我就乾脆去廁所然後再回來。不過沒人留意我。

輕輕地關上身後的天窗之後,我努力向上爬,最後到了屋脊上。隔壁建築物的屋頂比我們矮一截。我爬到它上面,尋找下到街上去的路;但是除了月光,我還是只能看見一片黑暗。屋頂實在太高、太陡,我不能冒險從上面滑下去,只好沿著一個個屋脊往前走,直到走到了街區的盡頭,從一邊望下去是一個敞開的庭院。要是我能夠到簷槽,我就能順著它走到一個澡棚上面,然後我便可以輕鬆地從澡棚頂上爬下去,落到院子裡。

我跨過屋脊,身體刹那間就掛在了屋頂的斜坡上,只能勉強觸到屋脊。我有些驚恐地意識到屋頂比我估計的要陡得多。還不等我下決心放手,我就開始往下滑了。在下滑的過程中,我聽見自己的身體擦過瓦片發出“噝噝”聲,接著房頂突然就不在那兒了。我在空中時身體轉了一下,落地時身體的一邊著地。我有意識地用一條胳膊護住腦袋;但我依然摔得很重,砸到地上後整個半邊身體疼痛欲裂。慢慢地,我清醒過來,看見兩個女人跪在我的身旁。

“我告訴您,她是從屋頂上掉下來的,媽媽。”

“小姑娘,你做了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啊!你沒有摔得粉身碎骨真是太幸運了!”

但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我只是惦記著佐津會在南伊豆劇院對面等我,而我卻不能赴約。

女僕被派到街上去敲每家藝館的門,直到她找出我來自何處,我蜷縮成球狀躺在那裡,驚魂未定。我抱著自己劇痛的手臂幹嚎著,突然感覺有人把我拽起來,抽了我一記耳光。

“蠢丫頭,蠢丫頭!”一個聲音罵道。阿姨站在我的面前,然後她把我拉回自家藝館。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她對我說。“你在想什麼!好了,你把自己的一切都毀了……做出那麼愚蠢的事情!太傻了,蠢丫頭!”

我從未想到阿姨會如此憤怒。她把我拖進院子,把我面朝下推倒在地。這時,我開始動情地大哭起來,因為我清楚將要發生什麼。不同于上次打我時的半真半假,這次阿姨澆了一桶水在我的袍子上好讓我挨棍子時感覺更痛,接著她拼命打我,打得我幾乎透不過氣來。“現在你永遠也成不了一名藝伎了!”她喊道,“我警告過你不要犯這樣的錯誤!現在不論是我還是別人都幫不了你了!”

出逃事件的結果是,我掉到那個院子裡時,摔斷了自己的手臂。第二天早晨,一個醫生來到藝館,把我帶去了附近的診所。我手臂打著石膏回到藝館時,已接近傍晚了。我依然覺得很痛,可媽媽卻叫我立刻去她的房間。她一手拍著“多久”,另一手握著嘴裡的煙斗,坐在那裡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我買你花了多少錢嗎?”最後她對我說。

“不知道,媽媽。”我回答,“不過你馬上會跟我講,我不值你付的那麼多錢。”

我知道這樣回答是不禮貌的。事實上,我估計媽媽可能會因為這話再抽我一記耳光,但是我豁出去了。在我看來,我在這個世界上也沒得混了。媽媽咬緊牙關,咳嗽了幾聲,她的咳嗽跟怪笑聲沒兩樣。

她吞雲吐霧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買你花了七十五塊錢。後來你毀了一件和服,偷了一枚別針,現在你又摔斷了手臂,所以我還要把醫藥費加進你的債務。此外,還要算上你吃飯和上課的錢,就在今天早晨我從宮川町的”辰義“的女主人那裡聽說你的姐姐逃跑了。那裡的女主人至今還沒有付她欠我的錢。現在她告訴我說,她不會付了!我要把那筆錢也加進你的債,不過這又有什麼意義呢?你已經欠下了你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那麼說佐津是逃掉了。我真想為她高興,可我卻做不到。

“我原來估計你做藝伎十年或十五年後能還清債務。”她繼續說道,“前提是你恰好成了一名成功的藝伎。可一個整天想逃跑的女孩子,誰還會在她身上多投一文錢呢?”

說完這些,她命令我滾出房間,接著又把煙斗放回了她的嘴裡。

我離開時,嘴唇哆嗦個不停。

出逃失敗後的幾個月裡,除了對我下命令,藝館裡根本沒有人和我講話。媽媽倒是始終把我當成一團煙來對待的,因為她腦子裡總是想著更重要的事情。但是現在所有的女僕、廚子和阿姨也以這樣的方式對待我了。

整個酷寒的冬季裡,我一直在想佐津和我的父母過得怎麼樣。大多數的夜晚,我躺在蒲團上時都會焦慮不安,感覺心裡面空蕩蕩的,仿佛整個世界只不過是一個巨大的客廳,裡面空無一人。為了安慰自己,我會閉上眼睛,想像自己走在養老町海邊懸崖旁的小路上。我太熟悉那個地方了,可以活靈活現地描繪出自己在那裡的情景,就仿佛我真的跟佐津一起逃回了家鄉。在我的腦海中,我拉著佐津的手朝我們的醉屋沖去——儘管以前我從來沒有拉過她的手——再過一會兒,我們就可以同父母團聚了。然而,在那些幻想中,我從未真的回到家裡;也許我是太害怕看到家裡的真實情況了。無論如何,想想自己走在家鄉的小路上似乎已經可以給我慰藉了。某些時候,我會聽見睡在我附近的女僕咳嗽,或是奶奶令人尷尬的放屁聲,想像中大海的氣味就會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腳下粗糙的泥土路也會變回我蒲團上的床單,我還是跟開始幻想前一樣,除了孤獨,什麼都沒有。

當春天來臨時,丸山公園裡的櫻桃樹都開花了,為了應付所有的櫻花觀賞會,初桃白天比往常更忙碌了。每天下午我都看著她為出門而梳妝打扮,我真羡慕她充實的生活。我已經開始放棄希望了,不再幻想的時候,一天早上,我下樓發現前廳的地板上有一個包裹,我就走上前看了一下寫在盒子上的名字和地址:

京都府京都市

富永町祇園

新田加代子轉

阪本千代收

我太吃驚了,用手捂著嘴巴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因為郵票下面寫的回復位址顯示包裹是田中先生寄來的。

我還沒想出下一步該做什麼,阿姨就從樓上下來了,她叫人拿來一把刀,割斷繩子,拆開粗糙的包裝紙。在層層疊疊的亞麻布中間躺著幾塊小小的靈牌,它們本來都豎立在我們醉屋的供壇前面。其中兩塊成色較新的靈牌我之前從未見過,它們上面寫著陌生的法號,我不認識那些字。我害怕得甚至不敢去想田中先生為何要把靈牌寄給我。

這時,阿姨把裝著靈牌的木盒子放在地板上,又從信封裡拿出信來讀。最後,阿姨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把我帶進了會客室。“千代,我要你讀一讀一個名叫田中一郎的男人寫給你的信。”她的語氣異常沉重緩慢。她在桌上攤開信紙時,我覺得自己根本無法呼吸。

親愛的千代:

你離開養老町已經半年了,很快樹上新一季的花就要盛開了。花開花謝的過程提醒我們,總有一天死亡會降臨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身上。

我自己也曾經是一個孤兒,現在我不得不遺憾地告訴你一個可怕的消息,你一定要承受住。你離開家鄉遠赴京都開始新生活的第六個星期,你尊敬的母親就病故了,僅僅幾個星期之後,你尊敬的父親也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對你痛失雙親深表遺憾,希望你能節哀順便,請放心,你父母的遺體已經被安葬在村裡的公墓中。葬禮是在千鶴鎮的子角寺舉行的,養老町的婦女還吟誦了佛經。我相信你尊敬的雙親已經在極樂世界裡安息了。

藝伎學徒的培訓過程充滿了艱辛。然而,我非常欽佩那些歷經磨練後脫胎換骨成為偉大藝術家的人。數年前我造訪祇園時曾有幸觀賞了春季舞蹈,之後還參加了一個茶屋宴會,那次的經歷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在某種程度上我覺得很滿足,因為我在這個世界上為你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千代,藝館可以讓你免受漂泊不定的痛苦。我活到這麼大的年紀,目睹了兩代孩子長大成人,我深知普通的鳥兒極少能生出天鵝來。天鵝如果一直生活在它父母的樹上就會死掉;所以那些天生麗質且天資聰穎的人必須在這個世界上為自己開闢一條路。

你的姐姐佐津在去年深秋來過養老町,不過她很快又跟杉井家的男孩子跑了。杉井先生急切地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再見到他的愛子,因此他請求你一有你姐姐的消息就立刻通知他。

你最誠摯的朋友

田中一郎

早在阿姨把信讀完之前,我的眼淚就不斷地往外湧,就像水冒出燒開的水壺一樣。

當我終於可以說出話時,我問阿姨她是否能把靈牌豎在一個我看不見的地方,並代我拜拜它們——因為我承受不了自己去拜的痛苦。可她拒絕了,她說我應該為自己的想法覺得羞恥,無論如何我都不能不管我自己的祖先。她幫我把靈牌立在樓梯口附近的一個架子上,這樣我每天早晨就可以拜一拜它們了。“千萬不能忘記他們,小千代。”她說,“他們是你童年所有的記憶。”

 

第九章

收到家人噩耗整整一年之後,早春時,發生了一件事情。那是在四月份,又逢櫻桃樹開花的季節。當時我快滿十二歲了,開始看起來有了一點女人味。我的身高幾乎已經長足了。我的身體還是很瘦,摸上去有很多骨頭,就像一根只有一兩年樹齡的嫩枝,但是我的面孔已經褪去了孩子氣的柔和,現在我的下巴變尖了,顴骨的線條也分明起來,臉長開後眼睛呈現出杏仁的形狀。過去,街上的男人很少注意我,仿佛我不過是一隻鴿子;現在當我經過時,他們開始看我了。

那天上午,阿姨在樓上叫我,要我把初桃昨晚拿錯的頭飾帶去給她。

於是我在校舍外面等著,等著初桃出來。她卻在我認出她前就發現了我,她和另一名藝伎一起朝我走來。你也許會納悶她為什麼也在學校裡,因為她已經是一個出色的舞者了,而且她無疑通曉作為一名藝伎所需要瞭解的一切事情。但事實上,即使是最著名的藝伎,也必須在她們的職業生涯裡不斷進修更高級的舞蹈課程,有些藝伎五六十歲了還去學校上課。我把頭飾交給她,轉身要走。

“噢,不要走,小千代。”初桃對我說,“我想讓你看一個人,就是那邊那個正穿過大門的年輕姑娘。她名叫一木美惠。”

我望望一木美惠,初桃似乎不打算再多介紹她的情況。“我不認識她。”我說。

“是的,你當然不認識她。她沒什麼特別的。有一點笨,和跛子一樣笨拙。不過我想你會覺得有意思的,她快要成為一名藝伎了,而你卻永遠當不成。”

我認為這是初桃所能對我說的最殘酷的話。一年半以來,我一直被迫從事女僕的苦役。我覺得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一條漫無盡頭的長路,走在上面看不到一絲希望。我倒不是說我想成為一名藝伎,但我肯定不願意一輩子做女僕。我在學校的花園裡站了很長時間,看著與我同齡的年輕女孩互相聊著天魚貫而過。她們可能只是回去吃午飯,可在我看來,她們過著有意義的生活,而我卻只能回去擦院子裡的踏腳石。

我走到四條街並轉向加茂河。南伊豆劇院門口掛著巨大的橫幅,宣告當天下午將上演一場名為《且慢》的歌舞伎表演,那是我們最著名的一齣戲。觀眾如潮水一般湧入劇院。男人們都穿著黑西服或和服,幾個服飾豔麗的藝伎被襯得分外顯眼,就像是渾濁的河水上漂著的秋葉。在這裡,我又一次目睹熱熱鬧鬧的生活從我的身邊走過。我趕緊離開大街,走上一條白川溪邊的小路,可即使在那裡,仍有一些男人和藝伎目標明確地在趕路。為了徹底擺脫這種想法帶給我的痛苦,我朝白川溪走去,但殘忍的是,連河水也在它的目標——先流到加茂河,再流到大阪灣,最後流進內海。似乎所有的地方都在給我同樣的暗示。我靠在河邊的一堵小石牆上哭泣。我是被遺棄在汪洋中的一座孤島,非但沒有過去,也不會有將來。不一會兒,我感覺自己到了一個荒無人跡的地方——然而,我卻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

“怎麼了,這麼好的天氣實在不該如此悲傷。”

一般來說,祇園大街上的男人是不會注意一個像我這樣的小女孩的,尤其是在我哭得像個傻瓜的時候。假如有個男人確實注意到了我,他肯定也不會和我說話,除非是叫我別擋著他的路,或諸如此類的事。然而,這個男人不僅耐心地同我講話,而且態度非常友善。他對我說話的方式就好像我是一個大家閨秀——或許就像他的一個好朋友的女兒。有那麼一瞬間,我想像自己置身于一個完全不同的新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人們公平、甚至友善地對待我——在那個世界裡,父親不會出賣他們的女兒。我周圍喧囂嘈雜的人聲似乎消失了,或者至少是我感覺不到了。當我抬起頭看著這個跟我講話的男人時,我覺得自己仿佛把痛苦都留在身後的石牆上了。

這個在街上和我說話的男人有一張寬寬的平靜臉龐,他的容貌非常光潔詳和,讓我感覺他會一直平靜地站在那裡直到我不再悲傷。他大概四十五歲左右,灰色的頭髮從前額往後梳直。但是我無法長時間地注視他。他看上去實在是太優雅了,我只得面紅耳赤地移開目光。

他的一邊站著兩個比他年輕的男人;另一邊站著一名藝伎。我聽見藝伎輕輕地對他說:

“唷,她不過是一個女僕!大概她跑腿時絆到了腳趾。我肯定很快就會有人來幫她的。”

“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你那麼對別人有信心,嚴子小姐。”這個男人說。

“演出馬上就要開始了。真的,會長,我認為您不該再浪費時間了。”

在祇園跑腿時,我經常聽見有人被稱呼為“部長”,偶爾也聽到過“副社長”。但是我很少聽見“會長”這個頭銜。

“你是想跟我說呆在這裡幫助她是浪費時間嗎?”會長說。

“噢,不。”藝伎說,“只是沒有時間可耽擱了。我們可能已經趕不上演出的第一幕了。”

這時,會長轉身吩咐那兩個年輕的男人帶嚴子前往劇院。會長留下沒有走。他看了我很長時間,我卻不敢回看他。最後,我說:

“不好意思,先生,她說的沒錯。我只是一個傻姑娘……請您不要因為我誤了看戲。”

“起來站一會兒。”他對我說。

我不敢違抗他,儘管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不過我顯然是多慮了,因為他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手帕,替我擦去臉上的砂礫,那是我剛才從石牆上沾下來的。站得離他這麼近,我都可以聞到他光潔的皮膚上的爽身粉味。當他拭去我臉上的砂礫和眼淚後,他用手指托起了我的下巴。

“沒事了……一個漂亮的姑娘,沒什麼好難為情的。”他說,“可你卻害怕看我。有人對你不好……或者就是你的生活不如意。”

“我不知道,先生。”我說,當然我的心裡其實很明白。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誰也無法百分之百得到我們理應享的福。”他告訴我說,接著他眯起眼睛,仿佛在說我應該認真琢磨一下他所說的話。

我巴不得想再看看他臉上光潔的皮膚,寬寬的眉毛,溫柔的眼睛及上面大理石般的眼瞼;但是我們的社會地位相差太懸殊了。最終,我還是抬起眼睛掃了他一眼,但我立刻就紅著臉移開了目光,也許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不過,讓我怎麼描述那一瞬間見到的景象呢?當時他正看著我,就像一個音樂家在演奏前看著他的樂器,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我覺得自己仿佛是他的一部分,他能看透我的內心。我真想成為他演奏的樂器啊!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從口袋裡取出一件東西。

“你喜歡甜李子還是櫻桃?”他問。

“先生,您是說……吃東西?”

“我剛才路過一個小販,他在賣淋著糖漿的刨冰。我成年後才第一次嘗到刨冰,可我像小孩子一樣喜歡它的滋味。拿著這個硬幣去買一份吃吧。把我的手帕也拿著,這樣你吃完後就可以擦擦臉。”他說著,把硬幣放在手帕正中,包成一卷,然後伸出手來讓我拿。

我接過手帕卷,朝他深鞠一躬表示感謝。我感謝他不是因為那個硬幣,甚至也不是因為他不怕麻煩停下來幫助我。我感謝他,是因為……嗯,是因為某些我至今都無法解釋清楚的東西。也許是因為他讓我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殘酷無情,我們還能找到別的東西。

當會長的身影從我的視線裡消失後,我立即沖到街上去尋找那個賣刨冰的小販。那天並不是特別熱,我也不怎麼想吃刨冰,可吃刨冰能延長我邂逅會長的感覺。所以我買了一紙杯淋著櫻桃糖漿的刨冰,又走回去坐在石牆上吃。糖漿的滋味似乎很刺激,也很複雜,我猜這只是因為我的情緒太激動了。假如我是一名像嚴子那樣的藝伎,我想一個像會長那樣的男人可能會花時間跟我在一起。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羡慕一名藝伎。當然,我原本就是被帶到京都來做藝伎的;可是在此之前,只要有機會,我就會立刻逃跑。現在,我領悟到一件被自己忽視的事情:對我而言,重要的不是如何成為一名藝伎,而是做一名藝伎。如何成為一名藝伎……這個,不能算是生活的目標。但是,做一名藝伎……如今我意識到這是一塊通往別處的踏腳石。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會長的年紀大概不超過四十五歲。許多藝伎在二十歲時就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這個叫嚴子的藝伎大概不會超過二十五歲。我還是一個孩子,將近十二歲……可是再過十二年,我就二十多歲了。那麼會長呢?那個時候他應該不會比現在的田中先生老。

會長給我的那枚硬幣面值遠遠超過一份刨冰的價錢。我手裡攥著小販找給我的錢——三個大小不同的硬幣,起初我想把它們永遠存起來,但現在我想到它們可以派上非常重要的用場。

我奔到四條街,又一路跑到位於祇園東端的街尾,祇園神殿就在那裡。我爬上臺階,有著人字形屋頂的大門足有兩層樓那麼高,但是我沒有膽量直接走進去,只得繞著門走。走過礫石鋪地的庭院,爬上一段臺階,我穿過一道拱門來到了神殿。我把三個硬幣投進那裡的供奉箱,然後我拍了三次手並鞠躬向神祝拜。我緊閉雙眼,兩手合十,祈求神明保佑我成為一名藝伎。為了有機會再次吸引到一個像會長那樣的男人,我甘願經歷艱苦的培訓,承受一切困難。

 

第十章

數月後的一天早上,我們正在收拾羅袍,我突然聞到大門口飄來一股可怕的怪味。這股氣味是從奶奶的房間裡傳出來的。阿姨發現奶奶死在地板上。她是觸電死的。

奶奶死後的一兩個星期裡,幾乎全祇園的人都登門造訪了我們藝館,媽媽和阿姨忙著接待各個茶屋和藝館的女主人,以及許多和奶奶相熟的女僕;還有店主、假髮製作匠和髮型師;當然,也少不了一批批的藝伎。

在這段繁忙的日子裡,我的工作是把訪客領進會客室。第二或第三個弔唁日的下午,大門打開,來客所穿的和服立刻打動了我,這套和服比其他訪客穿的都要漂亮。由於場合的關係,它是暗色的——一件帶紋飾的簡單黑袍——但它下擺處的金色與綠色的青草圖案看上去明豔華麗。這位訪客還帶著一個女僕。當她望著我們門口的神龕時,我逮著機會偷看了一眼她的臉龐。她不是一個像初桃那樣奪目的女子,可她的五官是如此完美,讓我當即覺得自己比平時更卑微了。接著,我突然認出了她是誰。

藝伎豆葉,初桃逼我毀壞的和服就是她的。

我領她和她的女僕去會客室,一路上都低著頭儘量藏起自己的臉。我想她不會認出我,因為我敢肯定自己去還和服時,她沒有看到我的臉。而且現在陪她來的女僕也不是當初那個滿眼淚水從我手中接過和服的年輕女子。

二十分鐘後,豆葉和她的女僕要走了,當她的女僕打開門時,我覺得自己的苦難結束了。但是豆葉沒有走出去,而是正盯著我看。

“你叫什麼名字,小姑娘?”

我心裡直打鼓,告訴她我叫千代。

豆葉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多麼不同尋常的眼睛啊!”她說,“我還以為是自己想像出來的呢。你說它們是什麼顏色,辰美?”

她的女僕從門外走回來看了我一眼。“藍灰色,夫人。”她答道。

“這也正是我想說的。那麼,你認為祇園裡有多少女孩子有這樣的眼睛呢?”

我不知道豆葉是在對我說話還是對辰美,不過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回答。她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奇怪。然後,她致歉離開了,我大大松了一口氣。

將近一個月後,女僕說外面有人找我。我沖下樓去,認出那人就是幾周前陪伴豆葉來我們藝館的那個女僕。

她開口便要我第二天下午三點在白川溪上的小橋等她,但並不說是什麼事。

我雖然不大願意,第二天還是讓南瓜找了點事派我出去了。

我來到約會地點,等到了豆葉的女僕。她領我過了橋,沿著小河走到一扇大門邊,就是上次初桃和光琳逼我上樓還和服的那家。

“千代來了,夫人。”她喊道。

接著我聽見豆葉在後面的房間大聲說:“知道了,謝謝你,辰美!”

女僕把我領到敞開的窗戶下的一張桌子旁,我在一個墊子上跪下,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緊張。

豆葉的公寓不是很大,但十分雅致,屋內漂亮的榻榻米墊子明顯都是新的,因為它們閃爍著一種可愛的黃綠色光澤,還散發出一股濃郁的稻草香。假如你足夠仔細地端詳過榻榻米墊子,你就會注意到墊子四周鑲的通常都不過是一條深色的棉質或亞麻質地的滾邊,但這些墊子四周的滾邊卻是絲綢做的,上面還有綠色和金色的圖案。房間裡,不遠處的壁甕內懸掛著一幅漂亮的書法卷軸,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著名的書法家松平功一送給豆葉的禮物。卷軸下方的木質壁甕基座上擺著一捧盛開的山茱萸,盛花的容器是一個形狀不規則的深黑色釉盤,盤子上有明顯的釉裂。我覺得這個淺盤看上去怪怪的,但實際上把它送給豆葉的不是別人,正是在二戰後被視為活國寶的陶藝大師吉田作治。

最後,豆葉終於從後面的房間裡出來了,她穿著一件華麗的乳色和服,和服的下擺處有水紋圖案。她朝桌邊姍姍走來時,我轉過身在墊子上向她深深地鞠躬。她到了桌邊,在我對面跪下,喝了一口女僕給她上的茶,然後說:

“喏……千代,是吧?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說你今天下午是怎麼從藝館跑出來的?我敢肯定新田夫人不喜歡她的女僕大白天出去辦私事。”

我當然料不到她會問這種問題。豆葉啜著茶,望著我,完美的鵝蛋臉上親切和藹。最後,她說:

“你是以為我要責駡你吧。但我只是關心你有沒有因為來這裡而給自己惹麻煩。”

聽到她這麼說,我長出了一口氣。“我沒事,夫人。”我說,“有人派我出來買歌舞伎雜誌和三味線弦。”

“哦,那好辦,這兩樣東西我都有許多。”她說,接著便叫她的女僕去拿了一些雜誌和琴弦放在我面前的桌上。“你回藝館時,帶上它們,這樣就沒人會懷疑你去了哪裡。嗯,告訴我一件事。我去你們藝館弔唁的時候,見到了另一個與你同齡的女孩。”

“那一定是南瓜。是臉圓圓的吧?”

豆葉問我為什麼叫她南瓜,我作了解釋,她聽完哈哈大笑。

“這個南瓜。”她說,“她和初桃的關係怎麼樣?”

“嗯,夫人。”我說,“我想南瓜在初桃心裡的地位不會超過一片飄落在庭院裡的樹葉。”

“真有詩意……一片飄落在庭院裡的樹葉。初桃也是這樣對待你的嗎?”

我張開嘴巴想說話,可事實上我並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對豆葉知之甚少,在外人面前說初桃的壞話也不太合適。豆葉似乎感覺到了我的想法,因為她對我說:“初桃和我相識時,我才六歲,她也只有九歲。當你瞧著一隻動物在如此長的一段歲月裡盡幹壞事,那它接下來會做什麼也就不言自明瞭。”

“她無法容忍有對手存在。”豆葉繼續說道,“這就是她那樣對待你的原因。”

“初桃肯定不會把我視作她的對手,夫人。”我說,“我跟她比,就像小水坑和大海比。”

“也許在祇園的茶屋裡你不是她的對手。可是在你們藝館裡情況就不同了……新田夫人從未將初桃收作自己的女兒,你不覺得奇怪嗎?新田藝館一定是祇園裡最富有的藝館,但卻沒有繼承人。收養初桃,新田夫人不但可以解決繼承人的問題,而且初桃所有的收入都將歸藝館所有,不會有一文錢流到初桃的手裡。況且初桃是一個非常成功的藝伎!你想想看,新田夫人和別人一樣愛錢,本應該早就收養初桃了。她沒那麼做,一定是有一個非常充分的理由,你不覺得嗎?”

我過去肯定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不過聽完豆葉的話,我堅信自己知道藝館不收養初桃的確切原因。

“收養初桃。”我說,“就像把老虎從籠子裡放出來。”

“千真萬確。我斷定新田夫人十分清楚初桃被收養後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女兒——她會想方設法把媽媽攆出去。一兩年後,她大概就會變賣掉藝館收藏的和服,然後退休。小千代,這就是初桃如此恨你的原因。至於那個叫南瓜的女孩子,我想新田夫人是不可能收養她的,所以初桃也不會擔心她威脅自己的地位。”

“豆葉小姐。”我說,“我肯定您還記得那件被毀掉的和服……”

“你打算告訴我,你就是那個把墨水潑到它上面的女孩子吧。”

“嗯……是的,夫人。儘管我敢肯定您十分清楚初桃是幕後主使,我還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親自向您道歉。”

豆葉凝視了我好一會兒,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直到她說:

“如果你是這樣希望的,那你可以道歉。”

我退到離桌子遠一點的地方,深深地一鞠躬,頭都快要碰到地墊了;但不等我開口說話,豆葉就打斷了我。

“行了,現在我們就把它忘了吧。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不再接受藝伎培訓了?你學校裡的老師告訴我說,你停課前一直學得很好。你將來應該會在祇園大獲成功的。新田夫人為什麼要終止你的培訓?”

我跟她說了我的債務,包括那件和服以及初桃誣陷我偷的別針。我都說完後,她還是冷冷地看著我。最後,她說:

“你還有事情沒有告訴我。考慮到你的債務,我想新田夫人只會更加期盼你成為一名成功的藝伎。你做女僕肯定是永遠也還不清債務的。”

聽了這話,我在羞愧中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豆葉似乎能在一瞬間讀出我的心思。

“你試過逃跑,是這樣的吧?”

“噢,夫人……我願竭盡所能來彌補過失。”我說,“現在離我犯錯已經過去兩年多了。我一直在耐心地等待,希望能獲得機會。”

“耐心等待並不適合你。我能看出來你命中有很多水。水從來都不會等待。它會隨情況改變形狀和流向,總是能找著別人想不到的秘密路徑——比如屋頂或盒子底部的小洞。毫無疑問,水在五行中最善變的。水能沖走土,能撲滅火,能腐蝕並沖走金。木與水天生互補,可就連木也不能離開水存活。然而,你還沒有在生活中利用這些力量,對吧?”

“嗯,實際上,夫人,正是水流讓我產生了從屋頂上逃跑的念頭。”

“我確信你是一個聰明的姑娘,千代,但我認為那不是你最聰明的時刻。命中多水的我們無法選擇自己將要去的地方。我們所能做的僅僅是聽天由命,隨波逐流。”

“我想我就像一條遭遇大壩阻攔的河,而那道大壩就是初桃。”

“是的,這大概是真的。”她平靜地看著我說,“不過河水有時能沖走大壩。”

從我到達她公寓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納悶豆葉為什麼要把我招來。直到此時,我才終於恍然大悟。豆葉一定是決心要利用我來報復初桃。很明顯,她倆是競爭對手,否則兩年前初桃為什麼要毀掉豆葉的和服呢?毫無疑問,豆葉一直在等待合適的時機,現在,她似乎等到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是想徹底剷除初桃。

 

第十一章

當一個女孩終於準備好以藝伎學徒的身份初登上社交舞臺時,她需要與一名有經驗的藝伎建立一種關係。兩個女孩子結成姐妹時,她們必須舉行一個類似婚禮的儀式。之後,她們幾乎將彼此視作一家人,並以“姐姐”和“妹妹”相稱,如同真正的親生姐妹。一個稱職的姐姐會成為年輕藝伎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她要教會妹妹在男人講猥褻笑話時既表現出尷尬又得體地大笑,要幫助她挑選上妝前使用的蜂蠟,她還要確保妹妹吸引到她今後需要認識的那些人的注意。為達到這個目的,她要帶著妹妹在祇園到處走動,介紹她認識各個大茶屋的女主人、製作舞臺表演用的假髮的工匠、知名飯店的主廚等等。

回溯到我初來藝館時,媽媽腦子裡大概是想讓初桃來做我的姐姐。不過,就我而言,我不能指望初桃會幫助我。媽媽當然可以逼迫初桃做我的姐姐——不僅因為初桃住在我們藝館,還因為她自己擁有的和服太少,必須依賴藝館的收藏。但是我認為這世上沒有什麼力量能迫使初桃好好培訓我。我敢肯定,如果一天她被要求帶我去見美津木茶屋的女主人,她會陽奉陰違地把我帶到河岸邊,對著河說:“加茂河,你有沒有見過我的新妹妹?”然後把我直接推到河裡。

至於讓另一名藝伎擔負起培訓我的任務……嗯,那就意味著和初桃針鋒相對。祇園裡幾乎沒有哪個藝伎敢這麼做。

隔了幾個星期,一天上午,豆葉突然來訪。媽媽和她在會客室談話。

我實在是太想知道她們談話的內容了,於是在女僕房裡抓了一塊抹布,一邊假裝擦洗門廳的地板,一邊偷聽她們的曇花。

不久,她們終於說到了我。豆葉說,“我注意到過去的幾個星期千代都沒有去上學。我想她一定是病得不輕!我最近結識了一個醫術超群的醫生。我在想,要不要我叫他順路過來瞧一瞧?”

“您真是太好心了。”媽媽說,“不過您一定是認錯了人。您不可能在學校的門廳遇見我們家千代。她已經有兩年沒去那裡上課了。”

“我真不敢相信距我在那裡見到她已經過去兩年了。”豆葉說,“或許她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讓我誤以為自己最近還見過她。我能否問一下,新田夫人……她還好嗎?”

“您確定她的名字叫千代?”媽媽說完這句話就從桌邊站起來,拉開了門,看著我說:“小千代,進來一下。”

“我說的就是這個姑娘!”豆葉說,“你好嗎,千代?我很高興看見你這麼健康!”

“噢,是的,夫人,我很好。”我回答。

“謝謝,千代。”媽媽對我說。我鞠躬告辭,但是我還沒有站起來,豆葉就說道:

“她真是一個可愛的姑娘,新田夫人,我時常尋思著要過來請您准許她做我的妹妹。不過,既然她已經不再接受訓練……”

媽媽聽到這話一定是驚呆了,因為她本來正端起茶杯想喝一口茶,這會兒拿茶杯的手卻舉在嘴邊不動了,我走出房間時她的手還舉在那裡。我快要走回到門廳,準備繼續擦地板時,媽媽才終於有了回應:“您剛才在說……”

“啊,我在說什麼?唔,那已經無關緊要了。我不能再耽擱您的時間了。我很高興,畢竟千代還是挺健康的。”

“非常健康,是的。可是,豆葉小姐,假如您不介意的話,請等一會兒再走。您剛才說您幾乎已經在考慮收千代做您的妹妹了?”

“嗯,她現在已經那麼久沒有訓練了……”豆葉說,“無論如何,我相信您做出這個決定是有非常充分的理由的。”

“說來讓人心碎,這年頭人們做很多選擇都是迫不得已。我只是無力再承擔她的培訓費用!然而,如果您感覺她有潛力,豆葉小姐,我敢肯定,您為她的未來投資的每一分錢都會得到豐厚的回報。”

媽媽在想法占豆葉的便宜。沒有一名藝伎會給妹妹付學費。

“我希望這樣一件事能行得通。”豆葉說,“不過在這段可怕的大蕭條時期……”

兩人開始討價還價,最後達成協議。如果我二十歲之前能還清債務,媽媽會給豆葉兩倍的提成,但如果我沒能還清,豆葉就只能拿原價的一半。

我聽到這裡,阿姨打發我出門辦事。我回到藝館時,南瓜說要我到媽媽那裡去。

媽媽說:“在過去的日子裡,我一直沒怎麼注意你。然而今天,來了一個豆葉這樣的藝伎,她說她想做你的姐姐!究竟我該如何理解這一切呢?”

在我看來,豆葉實際上是想傷害初桃,而不是要幫我。但是我肯定不能把這件事情告訴媽媽。我剛想對她說我也不明白豆葉為什麼會對我感興趣,還沒張口,媽媽的房門就被打開了,我聽見初桃的聲音:

“對不起,媽媽。我不知道您正忙著罵女僕呢!”

“她快要不做女僕了。”媽媽告訴她,“今天來了個客人,你也許會對此事感興趣。”

“是的,我猜豆葉來過,要把我們的小魚從魚缸裡救出來。”初桃說。她走過來在桌邊跪下。

“基於某些原因,”媽媽說,“豆葉似乎相信千代二十歲時就能還清債務。”

初桃把臉轉過來對著我。看見她的微笑,你或許會以為她是一位正望著自己心愛的小寶寶的母親。可她說出來的話卻是:“也許,媽媽,如果你把她賣給一家妓院……”

“閉嘴,初桃。我請你進來不是為了跟你說這類事。我是想知道你最近做了什麼得罪豆葉的事情?”

“也許是我在街上走過她的身邊,破壞了這位嬌小姐的好心情,但是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沒做過。”

“她心裡盤算著一些事。我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麼。”

“她想借笨蛋小姐羞辱我。”

“我無法想像豆葉會那樣做。”媽媽說。

“如果她認為她能把千代培養成一個比南瓜更有成就的藝伎,”初桃繼續說道,“結局一定會讓她大吃一驚。不過,我倒很高興看到千代穿著和服到處轉悠。這對南瓜來說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您難道沒見過小貓追擊線球嗎?南瓜在這個目標上磨利了牙齒之後,就會成為一名更加出色的藝伎。”

媽媽似乎很欣賞這句話,因為她抬抬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我沒有料到今天會是一個好日子。”她說,“今天早晨我醒來時,藝館裡還住著兩個毫無用處的女孩子。現在,她們卻要一決高下……指導她們的竟是祇園裡最著名的兩位藝伎!”

 

第十二章

在媽媽中斷我培訓的兩年裡,我把過去學的大部分東西忘了。而且,起初我也沒學到很多東西,因為那時我盡想著別的事。所以,當豆葉答應做我的姐姐之後,我回到學校,感覺就像第一次去上課似的。

我已經描述過一些在老鼠老師手下學習三味線的情景。不過除了三味線,一名藝伎還必須學習其他許多技藝。我上午的第一堂課是學習打一種我們稱之為“楚楚米”的小鼓。打鼓課之後,我上午還要學習日本長笛和三味線。然後我還要接著上歌唱課和茶道課。

在所有這些課程中,音樂和舞蹈只是我們學習的一部分內容。因為即使一個女孩精通各種技藝,假如她沒有學會正確的行為舉止,還是會在宴會上出洋相。因此老師總是堅持要求學生們時刻做到舉止有禮、姿態優雅。例如在上三味線課時,如果你沒有選用最恰當的言辭,說話帶地方口音而不是標準的京都腔,做事無精打采或走路腳步太重,你都會遭到老師嚴厲的糾正。

一名藝伎的培訓過程異常難熬,接受了整整一個上午的培訓之後,下午和晚上還是要幹許多活。而且,她每晚只能睡三到五個小時。冬天裡,南瓜和我都被逼著把手浸在冰水裡鍛煉,每次我們都痛得哇哇大哭,可接著還要在寒風凜冽的庭院裡練琴。

後來,豆葉和我談到藝伎成功的問題。

“當我說成功時,我指的是一名藝伎已經獲得了獨立自主的權利。除非一名藝伎擁有她自己的和服收藏——或者除非她被一家藝館收為女兒,這跟擁有自己的和服收藏性質差不多——否則她將一輩子受制於人。你已經見過我的一些和服,是嗎?你想我是怎麼得到它們的呢?”

我心中的困惑一定是寫滿了我的臉龐,因為豆葉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後,笑了起來。

“小千代,這個謎語是有答案的。我的’旦那‘是一個慷慨的男人,我的大多數和服都是他買的。這就是我比初桃更加成功的原因。我有一個有錢的’旦那’。而她已經好多年沒有‘旦那’了。”

我到祇園的時間已經不短了,所以我對豆葉所謂的“旦那”略知一二。“旦那”是妻子對她丈夫的稱呼——或者更確切地說,在我的那個年代裡,妻子是這麼稱呼丈夫的。不過,藝伎口中的旦那不是指她的丈夫。藝伎從不結婚。或者至少是她們一旦結婚就不再繼續做藝伎了。一名真正的藝伎絕不會隨便和男人過夜,玷污自己的名聲。但是假如一個合適的男人對別的關係感興趣——不僅是一夜,而是一段長得多的時間——假如他也願意支付相應的代價,唔,在這種情況下,藝伎會很樂意接受這種安排。宴會之類的活動都很熱鬧,但一名藝伎要想在祇園裡賺大錢,還是得有一個旦那,沒有旦那的藝伎——比如初桃——就像大街上沒有主人餵養的流浪貓。

藝伎和旦那之間也需要達成協議。條款一般會規定旦那替藝伎償還她的一部分債務,包攬下她每個月的大部分開銷——比如購買化妝品的費用,部分的上課費用,或許還有醫藥費,諸如此類。除去所有這些奢侈的花銷,旦那依然要按照她每小時的收費標準為自己與她共度的時光付帳,就像她的其他顧客一樣,但他可以享有一些特權。

“在社交場合初次露面之後,你要做藝伎學徒直到年滿十八歲。之後,如果你想還清自己的債務,就需要找一個旦那。一個非常有財力的旦那。我的工作就是確保你到時能在祇園裡為大家所熟知,但能否成為一個出色的舞者則取決於你是否努力。如果你十六歲時連五級水準都沒有達到,那我也幫不了你,新田夫人一定會很高興打賭贏了我。”

在藝伎的各項技藝中,舞蹈是最受尊崇的藝術。只有最具潛質、外貌最美麗的藝伎才會被鼓勵去專攻舞蹈,其深厚的傳統,或許唯有茶道可以與之相提並論。祇園地區的藝伎所表演的是源於能劇的井上派舞蹈。

我不敢說自己在舞蹈或其他方面有任何的天賦,但我確實是在一心一意地學習,不達目的誓不甘休。自從那年春天在街上偶遇會長以來,我最渴望的就是能有機會成為藝伎,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塊立足之地。既然豆葉已經給了我這樣的機會,我就決心要做出一番成績來。但是背負著那麼多的課程和雜務,以及對自己很高的期許,頭半年的訓練讓我感覺筋疲力盡。之後,我開始發現了一些可以使事情變得更順利的小秘訣。比如,我找到了一種邊跑差事邊練習三味線的辦法。具體做法是,我在腦子裡練習一首曲子,想像自己的左手該如何在琴把上按弦,右手該如何用撥子撥弦。這樣,當我真將樂器擱在大腿上時,即使一首曲子我之前只試彈過一次,有時候我也可以把它彈得相當好。一些人以為我不用練習就能學會曲子,但事實上,我穿梭在祇園的大街小巷裡時,一直在反復練習。

我用另一個小秘訣學會了學校裡教的民謠和其他歌曲。從孩提時起,我就可以記住自己前一天只聽過一遍的音樂。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估計是我的腦子有點特別。所以我養成習慣,在睡覺前把歌詞寫在紙上。然後醒來時,趁著腦子還很平靜敏感,我就躺在蒲團上看那些紙片。通常這樣就足以讓我記住歌詞了,不過曲調會比較難記,我的秘訣是借用一些圖像來提示自己。比如,一根樹枝從樹上掉下來,可以讓我想到鼓聲;溪水流過一塊岩石可以讓我想到三味線的音調升高;我在腦子想一首歌時,就像在一片風景中漫步。

當然,對我而言,最大的挑戰是舞蹈,它是最重要的一項技藝。有好幾個月,我試遍了自己發明的各種小秘訣,可它們對我都沒有什麼幫助。但是假如我想像會長正觀察著我,我的動作會變得極富深情,有時候每一個舞蹈動作都是與他的某種交流。轉圈時保持頭斜向一個角度也許是代表詢問:“我們該去哪裡共度好時光呢,會長?”伸出手臂打開摺扇表示,我非常感激能有幸得到他的陪伴。當我啪地一聲合上扇子,這是要告訴他:取悅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第十三章

有一天,南瓜第一次穿上了藝伎學徒的服裝,跟隨初桃去美津木茶屋參加她們結拜為姐妹的儀式。

我迫不及待地想把南瓜外出亮相的事情告訴豆葉。但她最近比以往更加忙碌了,經常應她旦那的要求去東京,結果我們有差不多六個月沒有見面。又過了幾個星期,她終於有時間召我去她的公寓了。我進門時,女僕吸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豆葉從後面的房間走出來時也吸了一口氣。

“我的天哪,隔了那麼久了嗎,辰美?”她對自己的女僕說,“我幾乎認不出她了。”

我非常納悶她們在說什麼。不過很顯然,在沒同她們見面的六個月裡,我的改變遠比我自己所意識到的要多。豆葉讓我把頭轉到這邊又轉到那邊,還不停地說:“我的老天,她已經變成一個年輕女人了!”她用手量我的腰圍和臀圍,然後對我說:“好了,毫無疑問,和服穿在你身上會像襪子套在你腳上一樣服帖。”

最後,豆葉吩咐辰美領我去後屋為我挑一身合適的和服。我是穿著早晨去學校上課時穿的藍白兩色的棉袍來到豆葉公寓的,可辰美給我換上的卻是一件深藍色的絲綢袍子,上面還有鮮亮的紅黃色小車輪圖案。它不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和服,但當辰美將一根亮綠色的寬腰帶系在我的腰部時,我望著穿衣鏡裡的自己,發現除了平庸的髮型之外,自己就像是一個正趕去參加宴會的年輕藝伎學徒。然後,豆葉便讓我跟她上街。

當我們踏上大街時,一位年長的婦女慢下腳步向豆葉鞠躬,接著,她轉向我,用幾乎同樣的動作朝我也鞠了一躬。我簡直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因為以往在街上幾乎沒有人注意過我。可沒隔幾秒鐘,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這回朝我鞠躬的是一位我很仰慕的年輕藝伎,她以前從不會對我所在的方向瞥一眼。

我們沿著大街一路走,幾乎路過的每個人都會對豆葉說幾句話,至少會向她鞠躬,之後再朝我點一下頭或者也鞠個躬。好幾次,我停下來鞠躬回禮,於是就落後了豆葉一兩步路。她看出我有些應付不過來,便把我帶進一條安靜的小巷,為我示範正確的走路方式。她解釋說,我的問題在於我還沒有學會把上下半身的動作分開來。當我需要向人鞠躬時,我就停下了腳步。“慢下步子是一種表示尊敬的方式。”她說,“你步子放得越慢,就顯得越恭敬。向你的老師鞠躬時,你可以完全停下腳步,但對其他人不必過分放慢步子,否則你永遠也走不到目的地了。可能的話,走路的節奏要連貫,步幅要小,以便讓你的和服下擺保持飄動。一個女人走路的時候,應該帶給人一種細浪漫過沙洲的印象。”

從此往後,豆葉常常帶著我到處走動,於是認識我的人也越來越多。

有一天,豆葉告訴我,我正式亮相的時間到了。

“你會成為一名優秀的藝伎。”她說,“不過要是你能善於利用你的眼神,你將成為一名更加出色的藝伎。”

“我從來沒想過用眼睛也能說話。”我說。

“眼睛是女人身上最富有表現力的部分,尤其是對你而言。在這裡站一會兒,我來演示給你看。”

豆葉拐過街角,把我一個人留在巷子裡。過了一會兒,她又走出來,從我身邊經過,眼睛卻看著旁邊,給我的感覺是她害怕朝我這邊看會發生什麼事情。

“好吧,如果你是一個男人,”她說,“你會怎麼想?”

“我會覺得你是一心想要避開我,以至於無法思考任何其他事情。”

“有沒有可能我只是在看房子底部的排水管呢?”

“即便如此,我想你那麼做也只是為了避免看我。”

“這就是我要說的。一個外貌驚豔的女孩子絕不會意外地把不適當的資訊傳給男人。但是男人們會注意到你的眼睛,然後想像你正用眼神暗示他們,即使你並沒有那麼做。現在,再看我做一遍。”

豆葉又拐過街角,這一次她走回來時眼睛看著地面,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接著,當她走近我時,眼睛抬起來看了我一下,但旋即又飛快地移開了目光。我得說,我有一種觸電的感覺。假如我是一個男人,我一定會覺得她正在竭力掩藏自己內心的某種強烈情感。

“如果我用一雙普通的眼睛也能達到這樣的效果,”她對我說,“那想想看,你這雙特別的眼睛更是能顛倒眾生。假如你讓一個男人當街暈倒,我也不會覺得驚訝。”

“豆葉小姐!”我說,“要是我有能力讓一個男人暈倒,我確信自己早該知道了。”

“我很驚訝你自己竟然不知道。讓我們約定一下吧,一旦你朝一個男人眨眨眼便能使他停住腳步,我就馬上帶你正式進入社交界。”

我迫不及待地想踏入社交界,即使豆葉要求我用眼神伐倒一棵樹,我也肯定會放手一搏的。我請求她陪我走一段路,讓我在幾個男人身上試驗一下,她高興地答應了。我碰到的第一個男人歲數已經很大了,老得就像和服裡面只剩下骨頭。他拄著拐杖在街上慢慢地走,戴著的眼鏡上滿是灰塵,假如他一頭撞在建築物的角上,我也不會驚訝。他根本就沒看到我,所以我們繼續朝四條街走去。不久,我看到了兩個穿西裝的生意人,但我又同他們無緣。

正當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送貨男孩,他端著一個堆滿午餐盒的託盤,正朝我走來。我發現豆葉正盯著他看,然後她說:

“讓他摔掉託盤。”

不等我搞清楚她是否在開玩笑,她就轉進一條小路走了。

我不相信一個十四歲的女孩用某種目光看一個男人一眼,就能使他摔掉手裡的東西。我認為這種事情只可能發生在電影或小說裡。要不是我注意到兩件事情,我肯定試也不試就放棄了。首先,那個男孩已經對我目不轉睛了,就像一隻饑餓的貓盯著一隻老鼠。其次,祇園的大多數街道都沒有路緣,但這條街有,而且這個送貨男孩正走在路緣的附近。假如我能盯得他不好意思,讓他不得不邁上人行道,他就可能被路緣絆到,並摔掉手中的託盤。我先是看著自己前方的地面,接著我試著模仿豆葉幾分鐘前示範給我看的眼神。我抬起雙眼,與男孩四目相對,只一瞬便迅速移開目光。走了幾步路之後,我又這樣做了一遍。這回,他專心致志地看著我,大概是忘記了手裡的託盤,更忘記了腳邊的路緣。當我們走得很近時,我略微調整了自己的行走路線,進一步逼近他,這樣一來,他要通過我的話,就一定得邁過路緣走人行道。接著,我又注視著他的眼睛,他試圖繞過我時,正如我所願,他的腳被路緣絆了一下,他摔倒在地,飯盒全撒在人行道上了。哈,我忍不住大笑起來!令我高興的是,男孩也大笑起來。我幫他撿起飯盒,給了他一個微笑,他則深深地向我鞠躬,然後就重新上路了。這是第一次有男人對我致以如此深的鞠躬。

一會兒之後,我與豆葉會合,她看到了剛才所發生的一切。

“我想你已經具備了所有的必要條件。”她說。

我才不過十四歲,可是我覺得自己仿佛已經活了兩輩子。新生活正處於起始的階段,舊生活在一段時間以前就已結束。我在腦海裡描繪出一座花園,裡面的花朵剛剛破土而出,所以還不知道這些花將來會長成什麼樣子。我的內心充滿了興奮的情緒;在我幻想的花園裡,中心位置豎立著一尊雕像,它刻畫了一名藝伎的形象,那正是我想要實現的目標。

 

第十四章

準備亮相的那一周裡,每天下午阿姨都要讓我穿上整套的藝伎學徒服裝,在藝館的泥土走廊裡來回走,以鍛煉我的力量。開始,我幾乎無法走路,總是擔心自己會往後仰倒。年輕的女孩穿著比年長的婦女更為華麗,這意味著更加鮮豔的色彩,更加亮麗的面料,以及更長的寬腰帶。成熟女性的腰帶系結在身體的背面,我們稱之為“鼓結”,因為它呈一個規整的小盒子狀,打這種結不需要用到很多布料。但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孩使用的寬腰帶必須更引人注目。對一名藝伎學徒而言,寬腰帶是她身上最出彩的部分,她使用的“懸垂腰帶”——系結的位置差不多與肩胛骨齊高,腰帶的尾端幾乎拖到地面。無論和服的顏色有多麼鮮豔,寬腰帶總是更絢麗。當一名藝伎學徒在街上走在你的前面時,你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和服,而是她色彩豔麗的懸垂腰帶——只有肩膀及身體的兩側會露出一點和服的邊緣。為了達到這樣的效果,寬腰帶必須長得可以從房間的一頭拖到另一頭。不過,導致寬腰帶非常難系的不是它的長度,而是它的重量,因為它通常都是由重磅織錦緞製成的。光是把腰帶拿上樓就要費上九牛二虎的力氣,所以你可以想像把它綁在身上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厚厚的飾帶像一條可怕的蛇,緊勒著你整個身體的中段,沉重的布料垂在背後,讓你感覺仿佛有人將一隻旅行箱綁在了你的背上。

終於到了豆葉和我舉行結拜姐妹儀式的日子。結拜儀式將在一力亭茶屋舉行。整個儀式從頭到尾只持續了大約十分鐘。一個女僕用託盤端來幾杯清酒,豆葉和我必須共飲一杯。我先拿起一杯酒喝三口,然後把杯子遞給豆葉,她也要喝三口。我們以這樣的方式喝完三杯酒,儀式就結束了。從那一刻起,我不再是千代了,而是藝伎新手小百合。在做藝伎學徒的頭一個月裡,年輕的藝伎被稱作“新手”,她不能離開姐姐單獨表演舞蹈或接待客人。

吃完午飯,豆葉把我帶進一力亭茶屋的一個房間裡,叫我給她倒一杯茶。茶壺是空的,但她叫我假裝倒茶。她想看看我倒茶時是如何應付我的大袖子的。我做動作時盡了全力,但豆葉還是對我很不滿意。

“首先,”她說,“你在往誰的杯子裡倒茶?”

“您的杯子!”我說。

“你不必刻意討好我。假裝我是別人,那我是男人還是女人?”

“男人。”我說。

“好,那麼,再給我倒一杯茶。”

我又重複了一遍倒茶的動作,豆葉為了看我怎麼把手臂從袖子裡伸出來,幾乎扭斷了她的脖子。

“你覺得怎麼樣?”她問我,“要是你把手臂舉得那麼高,肯定會發生這樣的狀況。”

我把手臂放低一些,又試了一次。這一回,她假裝打哈欠,然後轉過去開始與身旁她幻想出來的一名藝伎交談。

“我想您的意思是我讓您厭煩了。”我說,“可是我僅僅倒了一杯茶,怎麼就讓您厭煩了呢?”

“你可能不想讓我看進你的袖子裡去,但是你也不必動作那麼僵硬啊!男人只對一件事情感興趣。在倒茶的時候,你可以讓他以為他被允許看到你身體的某些部分,而別人都沒有獲得此種優待,這樣他就會很高興了。如果一名藝伎學徒的表現與你剛才一樣——像是女僕在倒茶——那麼那個可憐的男人就要大失所望了。”

於是我繼續一遍遍地練習倒茶,直到我倒茶時挽袖子挽得恰到好處,既能讓客人看見我的手臂,又不讓他們覺得我是刻意為之,豆葉才滿意。豆葉說手臂最美的部分是它的內側,所以我舉起茶壺時,必須保證男人看見我手臂的內側而不是外側。

她讓我再做一遍,這一次要假裝是在給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倒茶。我用同樣的方式展示了我的手臂,豆葉的臉色立刻變得不高興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這回我是一個女人。”她說,“你為什麼要那樣顯露你的手臂?大概你正是想惹怒我。”

“惹怒您?”

“那我還能怎麼想?你在向我顯示你是多麼年輕、多麼美麗,而我已經是年老色衰了。如果你不是在炫耀,那就說明你舉止粗魯……”

於是我又練習了幾遍,直到我學會了一種更端莊、更恰當的倒茶方式,豆葉才宣佈我們可以一起去逛祇園,把我介紹給她認識的茶館女主人。

這天晚上,我平生第一次去關西國際大酒店參加宴會。宴會是一種非常正式的活動,在一間鋪著榻榻米的大房間裡,所有的客人肩並肩坐成一個U字型,一盤盤食物擺在他們面前的小桌子上。在場招待的藝伎在屋子的中間活動——就是U字凹進去的那部分——在每個客人面前跪幾分鐘,給他斟酒,與他聊天。宴會不是什麼令人興奮的活動,作為一名新手,我的工作比豆葉更沒勁。我只是像影子一樣跟在她的身邊,每當她向客人介紹自己時,我也就跟著深鞠躬說:“我名叫小百合。我是一個新手,請多多關照。”

一場正式的宴會通常持續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小時,所以八點不到我們就從茶屋裡出來了。站在大街上,我剛想感謝豆葉並向她道晚安,她卻對我說:“嗯,我原本想送你回家睡覺了,但你看起來精力充沛。我現在要去小森田茶屋。你同我一起去吧,讓你見識一下非正式的聚會。也許我們可以儘快幫你打入社交界。”

我沒辦法告訴她說我太累了不想去,所以我只得強咽下自己的真實感受,跟著她走。

我們進入茶屋後,一個女僕領我們到二樓的一間屋子。當豆葉跪下來拉開房門時,我瞥見七八個男人圍坐在一張桌子旁,還有大約四名藝伎陪著他們。我們鞠躬後進到屋內。按照豆葉事先對我的吩咐,我們先向別的藝伎問好,接著與坐在桌角的東道主打招呼,最後才招呼其餘的客人。

我進屋時,看見又有一名藝伎帶著一名學徒加入了宴會。她們背朝著我,我後來才看見她們的臉。你可以想像出我看到她們時有多震驚,因為在桌子的另一邊坐著我惟恐避之不及的女人——初桃。她朝我微笑,身旁坐著南瓜。

 

第十五章

初桃高興的時候就會微笑,這同所有的人一樣;不過,當她讓別人受罪時,她才覺得最快樂。這就是為什麼她滿臉堆笑地說了下面這番話:

“噢,我的老天!多麼奇怪的巧合啊。看哪,一個新手!我真的不該再往下講了,因為我恐怕會讓這個可憐的小東西難堪。”

我希望豆葉會告辭帶著我離開,但她只是焦慮地看了我一眼。她一定覺得留初桃單獨和這些男人在一起,就像置一幢著火的房子於不顧;這種情況下,我們還是留下來控制住局面比較好。

“說真的,我想沒有比做新手更困難的事情了。”初桃說道,“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南瓜?”

南瓜六個月前也是一名新手,但她現在已經是一名羽翼豐滿的學徒了。我同情地望了她一眼,但她只是雙手扶膝跪在那裡,兩眼盯著桌子。我太瞭解她了,所以我知道她鼻子上的小皺紋意味著她心情很沮喪。

“我是這樣認為的,夫人。”她說。

“做新手的日子真是生命中的艱難時期。”初桃繼續說道,“我仍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覺得有多苦……你叫什麼名字,小新手?”

所幸的是,我不必回答,因為豆葉開口了。

“你說得很對,你的新手期確實是你生命中的一段艱難時光,初桃。當然囉,那是因為你比大多數人都要倒楣。”

“我想聽聽整個故事。”一個男客說。

“不怕剛加入我們的可憐的新手尷尬?”初桃說,“假如您保證聽故事的時候不去想這個可憐的姑娘,我就講。您一定要換一個假想物件。”

初桃真有幾分鬼聰明。男人們或許本來並不會把這個故事和我扯在一起,但現在他們一定會認定故事與我有關了。

“讓我們想一想,我剛才說到哪兒了?”初桃開講了,“哦,對了。唔,我所說的那個新手……我已經不記得她的名字了,但我應該給她取一個名字,以免你們把她和這個可憐的姑娘混為一談。告訴我,小新手……你叫什麼名字?”

“小百合,夫人。”我說。由於緊張,我覺得臉燙得要命,假如我的妝面就此融化並開始滴到我的大腿上,我也不會驚訝。

“小百合。多麼可愛的名字!雖然不怎麼適合你。那麼,讓我們把故事裡的新手叫作‘大百合’吧。事情是這樣的,一天我和大百合一起走在四條街上當時風很大,可憐的大百合沒有多少穿和服的經驗,她同一片樹葉一樣輕,而和服的袖子卻猶如風帆。當我們正要穿馬路時,她消失了,我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啊……啊,’音量非常弱……我轉過身,發現可憐的大百合被風刮到後面去了,離我足有一個街區,她揮動著手腳,就像一隻仰面朝天的臭蟲。我笑得幾乎快繃斷了自己的寬腰帶,但接著突然之間,她從路緣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個交通繁忙的路口,正好一輛汽車飛駛過來,謝天謝地,她被風吹到了發動機罩上!她的腿飛起來……如果你在腦子裡描繪出這副畫面,風正好吹起她的和服。於是……好了,接下去發生的事情就無須我多說了。”

“你一定要說啊!”一位男客說。

“您難道一點兒想像力都沒有嗎?”她答道,“風吹起和服露出了她的屁股。她不想讓每個人都看到她的裸體,所以為了保持她的端莊,她翻了一個身,不料雙腿不聽使喚朝兩個方向撇去,她的禾么.處壓在擋風玻璃上,正對著司機的臉……”

當然,男人們此時都已經歇斯底里了,包括那位總管在內,他把清酒杯在桌面上敲得像開機關槍一樣,並喊道:“為什麼我從來沒有碰到過這等好事?”

“不過說真的,總管先生,”初桃說,“那女孩只是個新手!其實司機看不到什麼的。我是說,您能想像隔著桌子看見這個女孩的禾么.處嗎?”當然,她是在說我。“大概她和一個小孩子沒什麼區別!”

“女孩子有時十一歲就開始長毛了。”一位男客說。

“你幾歲了,小百合小姐?”初桃問我。

“我十四歲,夫人。”我盡可能禮貌地告訴她說,“但我是一個成熟的十四歲姑娘。”

男人們喜歡聽我這麼說,初桃的笑容變得有點僵硬。

“十四歲?”她說,“很好!當然,你是不會有毛的……”

“哦,我有毛的。還很多呢!”我伸出一隻手拍拍自己腦袋上的頭髮。

我猜大家一定覺得我這麼做非常聰明,儘管對我而言這個舉動算不上什麼。男人們笑得比聽初桃講故事時更厲害了。初桃也跟著大笑,我估計這純粹是因為她不想讓人覺得她反倒成了笑料。

哄笑聲平息下來之後,豆葉和我便離開了,可不等我們關上身後的房門,就聽見初桃也在告辭。她和南瓜跟著我們下了樓。

那天晚上洗完澡卸完妝後,我正站在門廳回答阿姨對我這一天的詢問,初桃從街上回來了,通常她不會這麼早回來,但一看到她的臉,我就明白收拾我是她回來的唯一目的。她在我面前只站了一小會兒,便伸手扇了我一記耳光。在她的手摑到我以前,我瞥見她緊咬著的牙齒就像兩串珍珠。

我驚呆了,不記得之後緊接著發生了什麼。不過,阿姨和初桃一定是吵了起來,因為我聽見初桃說:“如果這個姑娘再次當眾讓我難堪,我會很高興再扇她一記耳光!”

“我怎麼讓您難堪了?”我問她。

“你心裡很明白我當時指的是什麼‘毛’,但你卻把我弄得像個傻瓜。我欠你一份情,小千代。我一定會很快還你的,我發誓。”

後來我和豆葉在祇園裡轉悠時,總小心提防著初桃。一天晚上,我們參加的宴會是由京都大學的校長舉辦的。到了那兒不久,就聽見門被拉開了,我以為是女僕進來送清酒,不料走廊裡卻跪著初桃和南瓜。

“噢,老天!”我聽見豆葉問她正在招待的客人,“您的手錶準時嗎?”

“非常準時,”他說,“我每天下午都根據火車站的大鐘調校手錶。”

“恐怕小百合和我不得不失禮地告辭了。我們本該半小時前就趕到另一個地方的!”

說完這話,我們在初桃和南瓜進門的那一刻起身溜出了宴會。我們往茶屋外走的路上,豆葉把我拉進一間空著的榻榻米房。

“你今天的早些時候跟那個惡婆娘說什麼了?”豆葉問我。

“什麼也沒說,夫人!”

“那她怎麼會在這裡找到我們?”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們會來這裡。”我說,“我怎麼可能告訴她。”

“我的女僕知道我的約會安排,可是我無法想像……好吧,我們去一個幾乎沒人知道的宴會。名賀照辰上星期剛被任命為東京愛樂樂團的新指揮。他今天下午來城裡好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去崇拜他。我不是太想去他的宴會,不過……至少初桃不會出現在那裡。”

我們穿過四條街,轉入一條彌漫著清酒和烤紅薯味的小巷。在我們頭頂上方,有淅淅瀝瀝的笑聲從二樓很亮的窗戶裡灑下來。進了茶屋,一名年輕的女僕把我們領到二樓的一個房間,那位指揮坐在裡面,他和豆葉聊了一會兒,不久就要求她跳一支舞。女僕剛拿來一把三味線交到一名藝伎的手上——豆葉甚至還沒有擺好姿勢——門就被拉開了,然後……又是初桃和南瓜。

看到豆葉和初桃相互微笑的樣子,幾乎會以為她們是在分享一個私密的笑話——但事實上,我敢肯定初桃正為勝利找到我們而洋洋得意,至於豆葉……唔,我想她只是在用微笑來掩藏自己的怒氣。她跳舞的時候,我看得出她噘著下巴,鼻孔一張一翕。一曲舞畢,她甚至沒有回到桌邊,而是直接對指揮說:

“萬分感謝您允許我們順道拜訪!恐怕時間已經太晚了……小百合和我現在必須告辭了……”

我無法形容我們關門離去時,初桃有多高興。

我跟隨豆葉走下樓梯。走到最底下的一級臺階時,她停步等著。最後,終於有一名女僕沖進門廳來送我們出去——之前也是這名女僕領我們上樓的。

“初桃答應給你多少錢?”

女僕的目光立刻落到了地板上。

隔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們得知,在祇園的每一家一流茶屋裡,初桃都至少收買了一名女僕。於是,每當豆葉和我到了一個宴會,就會有人打電話給洋子——我們藝館裡負責接聽電話的女孩。

當我們離開茶屋時,我們可以聽見初桃的聲音從上面的窗戶裡傳出來。

“可是說真的,那真是太令她難堪了……我一定不能告訴您!她看起來像個好姑娘……”

“我對她沒有太深的印象。”一個男人說,“不過她非常漂亮。”

“那雙眼睛真是太特別了!”一名藝伎說。

“你們知道前幾天我聽到一個男人怎麼說她的眼睛嗎?”初桃說,“他告訴我說它們的顏色同碾碎的蠕蟲一樣。”

“碾碎的蠕蟲……我過去肯定從沒聽人這樣形容過一種顏色。”

“唔,我將告訴你她的一些事情。”初桃繼續說道,“不過你一定要保證不再傳出去。她有某種病,她的胸脯看起來跟老太婆沒兩樣——全都耷拉下來,滿是皺褶——真的,太可怕了!我曾在浴室裡見過一次……”

豆葉和我一直在駐足聆聽,但聽到這裡,豆葉輕輕地推了我一下,我們便一起走出了小巷。

“我在想我們可以去哪裡,但是……我連一個地方都想不出來。如果那個女人能在這裡找到我們,那我估計我們去祇園的任何地方都會被她發現。在我們想出新計畫前,你還是先回你們藝館去吧,小百合。”

我本該每晚出去參加許多宴會,可是現在我被迫留在藝館內練習舞蹈和三味線,仿佛我的生活毫無變化,還是同前一年一樣。當盛裝的初桃在走廊裡與我擦肩而過時,她化著白妝的臉在深色袍子的映襯下,就像夜空中的明月,我敢肯定即使是瞎子也會覺得她非常美麗。可我看見她,沒有任何感覺,只有仇恨,連耳朵裡聽到的脈搏跳動聲都充滿了恨意。

接下來的幾天裡,我數次被召去豆葉的公寓。每一次,我都希望她會說她已經找到了躲避初桃的辦法,但她只是要我幫她辦一些不能託付給女僕的差事。一天下午,我問她是否知道我的將來會是什麼樣。

“恐怕你目前是被社交界驅逐出境了,小百合小姐。”她回答,“我希望你能更加堅定自己的決心去擊潰那個邪惡的女人!不過在我想出辦法以前,你跟著我在祇園轉悠對你沒有好處。”

一天,快到中午的時候,我從學校回來發現一張字條上寫著讓我帶上化妝品儘快趕去豆葉的公寓。當我到了那裡,一丁田先生(與別宮先生一樣是穿衣師)正在後屋的一面穿衣鏡前給豆葉紮腰帶。

“趕快去化妝。”豆葉對我說,“另一個房間裡擺著我為你選好的和服。”

當我開始化妝時,豆葉向我說明了她召我來的原因。

“男爵回城裡來了。”她說,“他會來這裡吃午飯。我想讓他見見你。”

豆葉所指的松永恆義男爵就是她的旦那,他無疑是最富有的貴族之一。他的家族控制著日本最大的銀行之一,在金融界非常有影響力。

幾分鐘後,男爵就到了。我透過拉門的縫隙往外偷看,看見他站在門口,豆葉正在幫他脫鞋子。他給我第一印象就像是一顆杏仁或者類似的堅果,因為他的身材既小又圓,給人以一種沉重感,尤其是他的眼睛周圍。那個年代很流行蓄鬍子,男爵的臉上也有一些長長軟軟的毛,我敢肯定它們是他留的鬍子,可在我眼裡它們更像是某種裝飾物,類似有時被用來撒在米飯上的細條海苔。

“噢,豆葉……我真是累死了。”我聽見他說,“我太討厭乘火車長途跋涉了!”

最後,他踏出鞋子,邁著輕快的小碎步穿過房間。

我在豆葉小小的穿衣室裡至少呆了有一個小時,期間我聽見女僕進進出出伺候男爵用餐。最後飯總算是吃完了,女僕開始上茶,豆葉就喚我去。我走出穿衣室,在男爵的面前跪下,心裡十分緊張——因為我過去從來沒有碰到過貴族。我鞠躬請他多多關照,發現他的目光裡滿是好奇,這讓我更覺難為情了。

 

第十六章

一天下午,豆葉告訴我,南瓜剛剛贏得了學徒獎。

豆葉所指的獎是頒給前一個月賺錢最多的藝伎學徒的。這種大賞的存在似乎很奇怪,但其實也有充分的理由。鼓勵學徒盡可能多地賺錢,有助於將她們塑造成最受祇園賞識的藝伎——那就是說,這些藝伎不僅自己賺錢多,而且也讓祇園裡的每一個人收益頗豐。

但豆葉卻說,這個學徒獎將使南瓜和初桃付出代價。

豆葉說,在祇園裡,一名大受歡迎的藝伎總是能確保她的妹妹賺錢比誰都多——只要她甘願冒著自己名譽受損的風險,其中的奧妙與如何收取“花資”有關。每當一名藝伎出席一場宴會,茶屋的女主人就會點燃一炷可以燒一個小時的香——這種香被稱作“花”。藝伎能賺多少錢就看她離去的時候一共燒了多少炷香。但一些頂尖的藝伎收入更高。就拿初桃來說,她每十五分鐘就要收一炷香的錢。至於豆葉……唔,祇園裡沒人能像她一樣:她每五分鐘就要收一份花資。當然,沒有一名藝伎能享有她們全部的收入。為她提供賺錢平臺的茶屋要抽走一部分錢,藝伎工會要拿一小部分,她的穿衣師等人也要抽成,她甚至還要付一筆費用給藝館,因為藝館為她管理帳目、替她記錄排程。她大概只能得到總收益的一半多一點。

為使得自己的妹妹顯得比實際情形更成功,一名像初桃這樣的藝伎會採取如下的手段。

首先,在祇園內,一名當紅的藝伎幾乎受到任何一場宴會的歡迎,所以她會出席許多宴會,但每次只停留五分鐘左右。但對一名藝伎學徒而言,情況就不同了,她至少得在一場宴會上呆滿一小時。不過,初桃沒有遵循這樣的做法。她帶著南瓜到處趕場子。

在十六歲之前,一名學徒每小時可收一份半花資。如果南瓜在一場宴會上只呆了五分鐘,宴會的主人也要按一小時來付花資。然而,南瓜匆匆離場的做法是不會讓眾人滿意的。初桃帶著她的妹妹在宴會上露一下臉便走,若僅有一兩個晚上出現了類似的情況,男人們大概不會太介意。但如果老是這樣,他們一定會開始納悶為什麼初桃忙得多呆一會兒也不行,為什麼她的妹妹不能按慣例在姐姐走後再多留一會兒。南瓜的趕場行為也許能讓她多賺錢——可能每個小時能賺到三四份花資,但她肯定要為此賠上自己的名聲,初桃也是如此。

“初桃的表現恰恰向我們顯示了她已經孤注一擲。”豆葉總結道,“她將不惜一切粉飾南瓜。你知道這是為什麼,不是嗎?”

“我不能確定,豆葉小姐。”

“她想讓南瓜顯得出色,這樣新田夫人就會收養她了。假如南瓜被收作藝館的女兒,她的未來就有了保障,那初桃以後也有著落了,因為她畢竟是南瓜的姐姐,新田夫人肯定不會把她掃地出門。你能理解我所說的嗎?假如南瓜被收養了,你將永遠無法擺脫初桃……除非是你被她們趕了出去。”

我心潮澎湃,猶如烏雲遮日後的海浪。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豆葉說,“接下來的兩周之內,你將和我一起去參加一個宴會,初桃絕對找不到那個地方。”但她沒有告訴我具體內容。

那天下午我回到藝館後,便躲在樓上查看黃曆。未來的兩周之內,有好幾個不錯的日子。其中第二個星期的周日,黃曆上寫著:“吉凶守衡,可開啟命運之門。”這句話聽起來詭異。

星期天中午時分,我收到紙條,上面是豆葉的筆跡,要求我一點前趕到她的公寓,而且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的去向。

我與豆葉回合後,我們在祇園神廟乘上人力車,往北行進了大約半個小時後,來到了一個我從未去過的京都區域。路上,豆葉告訴我,我們將作為岩村堅的客人去觀賞一場相撲表演,岩村堅是大阪岩村電器公司的創始人。岩村的左右手延俊和是公司的社長,也會到場。

“我應該告訴你,”豆葉對我說,“延的相貌……有點奇怪。你見到他後,要好好表現,給他留一個好印象。”

豆葉領我走到觀眾席的前排,然後我們脫掉鞋子,穿著分趾綢襪踏在木緣上朝座位走去。邀請我們的東道主就坐在這一排,我看見一個男人向豆葉揮手。我立刻知道他就是延。怪不得豆葉事先要讓我對他的模樣做好心理準備,因為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我也能看見他臉上的皮膚就像是融化的蠟燭。他曾被嚴重地燒傷,整張臉看上去是如此淒慘,我簡直無法想像他所經受的痛苦。碰到光琳已經讓我感覺很奇怪了,現在又見到了延,我開始擔心自己會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犯傻。跟在豆葉後面朝座位走去的時候,我沒有看延,我的注意力全被他身邊的一位優雅男士吸引住了。這名男子穿著一身細條紋和服,從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起,我就體會到了一種神奇的平靜感。

現在我們差不多快走到了他坐的包廂——我發現他的確看起來很高貴,遠超乎我想像的高貴。豆葉到了包廂便跪下鞠躬。然後他轉過頭,我得以看到他寬寬的臉龐和高聳的顴骨……還有那緊緊折在眼角的平滑眼瞼。突然之間,我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變得安靜了,他像一陣風,而我只是一片被他吹著走的雲朵。

當然,我對他太熟悉了——從某些方面而言,我看他比看鏡子裡的自己還要熟悉。他是會長。

 

第十七章

我此前與會長僅有一面之緣,但那以後我卻花了很多時間幻想他。他好像是一首歌,雖然我只斷斷續續地聽過一遍,但此後卻經常在腦海裡吟唱。當然,音符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有所改變——就是說,我原以為他的額頭還要再高些,灰發也沒這麼厚。當我在展覽館裡見的他的時候,有一瞬間我不是很確定他是否真的是會長,但我所體會到的平靜感,讓我確信自己無疑已經找到了他。

“岩村會長……延社長,”豆葉說,“這是我的新妹妹,小百合。”

我相信你一定聽說過著名的岩村電器公司的創辦者,岩村堅。可能你也聽說過延俊和。他倆的合作在全日本的商界是首屈一指的。他們的關係就像大樹和樹根,神廟和它面前的大門,互相依存,不離不棄。連我這樣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子都聽說過他們的故事。不過我從未想到自己在白川溪的河岸邊偶遇的那個男人就是岩村堅。

我還沒來得及調整好呼吸,就聽見鉸鏈格格作響,大門也被兩位大力士推上了。延的目光移開了,我忍不住去偷看他側面和脖子上可怕的燒傷疤痕,以及那只被燒得不成樣子的耳朵。然後我發現他上衣的一隻袖子是空的。之前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別的地方,居然沒有看見。這只空袖子被一折二,用一個長長的銀別針固定在肩膀上。

我聽說過,在日本佔領朝鮮時期,年輕的延是一名海軍上尉,他在1910年漢城以外發生的一次爆炸中嚴重受傷。我見到他的時候,並不知道他的英雄事蹟——但事實上,這個故事在全日本廣為人知。如果延沒有與會長合作、並最終成為岩村電器的社長,他這個戰爭英雄大概也早就被人們遺忘了。而如今,他那些可怕的傷疤使他的成功顯得越發不同凡響,所以這兩樁事經常被放在一起說。

第一個相撲力士進場後,我以為比賽將立即開始。可是在接下去的五分多鐘裡,他們只是把鹽撒在高臺上,下蹲,把身體斜向一邊,高舉起一條腿,再將它重重地放下。他們不時彎下腰,怒視對方,但正當我以為他們要發起攻擊時,其中的一方又會站起來走到旁邊去抓一把鹽,撒在檯面上。最後,在我沒有準備的時候,比賽倒開始了。他們抓住彼此的纏腰布,互相猛推對方。刹那之間,一方被推得失去了平衡,比賽就結束了。觀眾鼓掌叫好,可延卻搖搖頭,說:“技術太差勁。”

在接下來的幾輪比賽中,我常常覺得自己的一隻耳朵連著頭腦,另一隻則連著內心,因為我一面聽著延頗為有趣的講解,一面卻總是被會長與初桃的談話所吸引。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我注意到有一件顏色鮮豔的東西在移動。原來那是一朵搖晃的橙色絹花,頭髮裡插著這朵花的女人正在位子上跪坐下來。接著我發現那人是初桃!

我完全沒有預料到會在這裡看見她……我感到一陣戰慄,像是踩到了一條電線上。當然,她總是能找到辦法羞辱我,這對她來說只是個時間問題,即使在這樣一個會聚了好幾百人的大廳裡,她也會對我毫不留情。如果她非要捉弄我,我倒不是太介意她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做,但我無法忍受自己在會長面前出醜。我看看豆葉,只見她迅速地瞥了一眼初桃,便對會長說:“會長,請原諒,我不得不離開一會兒,我想小百合大概也想出去一下。”

她等延跟我說完話,然後我就跟著她出了大廳。豆葉卻把我領進了遠處的一個帶頂篷的通道裡。到了無人處,她低聲對我說:

“延先生和會長多年來都是我的恩主。天曉得延對他不喜歡的人有多凶,但他對朋友卻萬般忠誠。你認為初桃會瞭解延的這些品質嗎?當她望著延時,她只見到了一個……‘蜥蜴先生’,初桃就是這樣稱呼他的。不過,如果初桃以為你很喜歡延,她大概就會放過你了。”

我別無選擇,只好答應。

我們回到包廂時,延又在同附近的一個男人交談。我沒法插話,所以只好假裝聚精會神地觀看臺上的相撲力士在較量前所做的各項準備活動。我非常想轉向會長,問他是否還記得幾年前的一天,他曾好心地幫過一個小女孩……可是,初桃正看著我,我若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會長身上,那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不久,延回過頭對我說:“這幾輪比賽有點冗長乏味。等宮城山出來,我們就能見識到一些真功夫了。”

在我看來,這是我討好他的一個機會。“不過,我看到的這幾場較量已經夠讓人印象深刻的了!”我說,“而且延社長好心講給我聽的故事都是那麼有趣,我無法想像後面還有更好的。”

“別傻了。”延說,“這些相撲力士中沒有一個人有資格與宮城山同場競技。”

越過延的肩頭,我可以看見初桃坐在遠處的包廂裡。她在和淡路海聊天,似乎沒有在看我。

“我知道這麼問很愚蠢,”我說,“但像宮城山這樣矮小的人怎麼可能是最偉大的相撲力士呢?”令我高興的是,就在這個當口,我瞥見初桃正把頭轉向我。

“宮城山難免看起來比較矮小,因為其他人都遠比他胖。”延說,“但說到自己的體形,他倒是有些虛榮。幾年前有家報紙將他的實際身高和體重精確地刊登了出來,這讓他非常生氣,他叫一個朋友用木板狠狠地砸他的頭頂,又狼吞虎嚥地大吃土豆、猛喝水,然後跑去那家報社向他們證明資料是錯誤的。”

為了做戲給初桃看,我大笑起來,很快延也開始同我一起放聲大笑。我看見初桃拍著手。

不久,我突然有了一個主意,就是假裝把延當作會長。每次他說話的時候,我都儘量忽略他粗糙的外表,試著想像會長的優雅。漸漸地,我發現自己可以望著延的嘴唇,而不去想它上面的色差和疤痕,把它當成會長的嘴唇,想像他聲調的細微變化都代表了會長對我的各種感覺。有一度,我甚至使自己相信我並不是在展覽館裡,而是在一間安靜的屋子裡,正跪在會長的身邊。自記事以來,我還從未感到如此幸福。我覺得自己滯留在一種忘卻時空的平靜狀態中,就像一隻被拋起的皮球,在下落之前似乎會有一瞬懸在空中不動。但後來我不知說了一句什麼話,便聽見延回應道:

“你在說什麼啊?只有傻瓜才會思考這樣無知的事情!”

還來不及克制自己,我的笑容就消失了,就像控制微笑的那根弦被一下子切斷了似的。延直直地注視著我的眼睛。當然,初桃坐在離我們很遠的地方,但我確信她正望著我們。然後,我突然想到假如一名藝伎學徒在一個男人面前眼淚汪汪,豈不是會讓大部分人以為她正瘋狂地愛戀著那個男人嗎?我本可以用道歉來回應延嚴厲的評論;但我卻試著想像是會長很生硬地對我講話,於是我的嘴唇旋即顫抖起來。我低下頭,非常孩子氣地啜泣起來。

令我驚訝的是,延竟然說:“我傷到了你,是嗎?”

誇張地吸吸鼻子對我來說一點兒也不難。延又看了我很久,然後說:“你是一個迷人的姑娘。”我敢肯定他還想說些什麼,但這時宮城山入場了,人群中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歡呼。

有好一會兒,宮城山和另一位名叫左保的相撲力士只是在臺上裝模作樣地兜圈子,不時抓一把鹽撒在檯面上,或者按相撲力士的習慣重重地剁腳。左保不僅比宮城山高,還比他重許多。我以為當他們互相猛烈地推搡時,可憐的宮城山肯定會被推出去,因為我無法想像有人能把左保推出繩圈。他倆擺了###次開戰的姿勢,但誰也沒有發動進攻。看到宮城山身體前傾的模樣,你會以為他準備撲向左保。不料他卻順著左保進攻的力量往後推了一步。刹那間,他像旋轉門一樣扭身一閃,一隻手順勢繞到了左保的脖子後面。此時,左保的重心已經太沖前了,就像一個摔下樓梯的人。宮城山全力推了他一把,左保的腳就擦出了繩圈。接著,令我震驚的是,這個像一座大山似的男人竟然飛出臺邊,張手張腳地撲向了觀眾席的第一排。人群慌忙朝四面逃開,但結果還是有一名男子被左保的一個肩膀壓到了,只見他站在那兒直喘氣。

“那個動作,”延對我說,“就叫作押出。”

“太有意思了。”豆葉恍恍惚惚地說。她甚至還沒有回過神來。

後來,在我們回祇園的路上,豆葉在人力車裡興奮地轉向我。“那個相撲力士給了我一個最絕妙的啟發。”她說,“初桃還不知道,她其實已經自亂了陣腳。等她發現這點時,肯定已經晚了。”

“您有計劃了嗎?哦,豆葉小姐,請把它告訴我吧!”

“你想我會講嗎?”她說,“我甚至不會把它透露給我自己的女僕。你只要確保延先生一直對你有興趣就行了。一切都要靠他,還有另一個男人。”

“另一個男人是誰?”

“那個男人你還沒見過。好了,不要再談這些了!我大概已經講得太多了。今天你見到了延先生,這是一件大事。他可能就是你的救星。”

我不得不承認,當我聽到這句話時,我的心裡感到一陣噁心。假如我將要有一個救星,我希望那人是會長,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第十八章

知道了會長的身份後,我當天晚上就開始翻閱自己所能找到的每一本廢棄雜誌,希望能多瞭解一些有關他的情況。不久,我得知會長生於1890年,那就是說,我遇到他的時候,儘管他的頭髮已變灰,他其實才四十出頭的年紀。據這些雜誌所言,岩村電器的規模雖然比不上它在日本西部的主要競爭對手大阪電器,但會長和延的完美合作使他倆遠比其他大公司的領導更為人所熟知。不管怎麼說,岩村電器被視為一家更富有創新精神的公司,擁有極其良好的聲譽。

會長十七歲便開始在大阪的一家小電器公司工作。很快他就接管了那個地區為各家工廠的機器鋪設線路的隊伍。當時,居家和辦公室對電子照明設備的需求正與日俱增,於是會長利用晚上的閒置時間設計出一款裝置,使得一個插座上可以同時安裝兩個燈泡。然而,那家小公司的負責人不肯將這個發明投入生產,所以1912年剛結婚不久、年僅二十二歲的會長就辭職創立了自己的公司。

創業初期的日子相當艱難;後來在1914年,會長的公司簽下了為大阪的一個軍事基地的一棟新大樓鋪設電路的合同。那時,在爆炸中身負重傷的延由於在別處找不到工作,仍留在軍隊裡,並被派去監督岩村電器公司的工程品質。他和會長很快就成為了朋友,第二年當會長邀請他加入公司時,他便欣然答應了。

有關他倆合作的文章,我讀得越多,就越覺得他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最佳搭檔。那些文章裡寫道,會長為公司的發展和方向掌舵,延則負責經營和管理。外表缺乏魅力的延幹的工作也不是那麼引人注目,但他顯然做得很出色,會長經常在公開場合表示,如果沒有延的卓越才幹,公司不可能熬過幾次重大的危機。正是延招來的一批投資者,才使公司在1920年代初期免於破產。人們多次聽到會長說:”我欠延的情一輩子也無法還清。

幾個星期後,一天我收到一張字條讓我次日下午去豆葉的公寓。我到了以後,便開始換上一套鮮紅色與黃色的絲質秋袍,但讓我大吃一驚的是,袍子的背面竟有一個足以容納兩指的裂口。我奇怪地去問豆葉。

“兩個男人將對你的未來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幾個星期前,你見到了延。而另一個男人,在這身破和服的幫助下,你將有機會見到他。是那名相撲力士使我想到了這個絕妙的主意!我簡直等不及想看到初桃發現你起死回生後的反應。你在她面前談延的事情越多越好——但你一定絕對不能對她提及你今天下午將要見到的男人。”

聽到這話,我臉上高興,可內心卻深感痛苦。

“夫人,”我說,“我能否問一下,讓延有一天成為我的旦那是您計畫的一部分嗎?”

豆葉瞪著我。“延先生是一個好人。你是否在暗示,他做了你的旦那,你將會感到羞恥?”

“不,夫人,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知道……”

“好,那麼我只有兩件事情要對你說。首先,無論如何,你只是一個默默無名的十四歲女孩。如果你能成為一名有地位的藝伎,讓延這樣的男人考慮提出做你的旦那,那就算你走大運了。其次,延先生還從未喜歡哪個藝伎到想收她做情婦的程度。假如能你開此先河,我期望你能倍感榮幸。”

我的臉刷地一下漲得通紅,仿佛著了火一般。豆葉說得很對。如果我連延也吸引不了,那會長無疑更是遙不可及。自從在相撲比賽上再次遇見會長之後,我便開始思考生活向我提供的各種可能。可是現在豆葉的這番話,讓我感覺自己是在一片悲傷的海洋中艱難跋涉。

我匆忙穿好衣服,初桃便領我上街去到她從前居住的藝館。在那裡,豆葉讓廚娘在我的大腿上割了一刀,傷口正巧在和服的破洞下麵。

我這人向來是見不得血的,當我扭過身,看見一股鮮血沿著我的腿淌到豆葉按在我大腿內側的一條毛巾上時,立馬昏了過去。直到快到醫院時,豆葉才把我搖醒。

“現在聽我說!你的未來要仰仗兩個男人,你馬上就要見到他們中的一個了。你務必要有得體的表現。”她又說,“當你被問道你怎麼會割傷了腿,你就回答說,你穿著和服去上廁所時,摔倒在某個鋒利的東西上了。然後就暈過去了。你可以根據需要編造一些細節,但要確保自己顯得天真又無助。”

到了醫院後,一名護士領我們來到一間房間。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螃蟹醫生走了進來。當然,他的真名不是螃蟹醫生,但是假如你見到他,我敢肯定你的腦海裡也會閃現出同樣的名字,因為他的雙肩拱起,兩個手肘向外撇得很厲害,雖然他不是研究螃蟹的,但他的模樣實在是太像一隻螃蟹了。他走路的時候,甚至一隻肩膀前沖,就像橫著爬行的螃蟹。他的臉上蓄著絡腮鬍鬚,見到豆葉,他顯得很高興。

豆葉說了我的傷勢後,螃蟹醫生讓我趴到檢查臺上,掀到我的袍子,在我的腿上擦藥水,“小百合小姐,請告訴我你是如何受傷的。”

“對不起,”我說,“當時我必須立刻去廁所……唔,和服很累贅,我一定是失去了平衡。摔倒後,我的腿碰到了某個鋒利的東西。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我想我一定是暈過去了。”

“我明白了。”醫生說,“傷口是由某個非常尖銳的物體劃開的。也許你是摔在了碎玻璃或金屬片上。”

“是的,我確實感覺到那是一個非常尖銳的東西。”我說,“像刀一樣鋒利。”

螃蟹醫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反復地清洗傷口,接著又用了更多的刺鼻藥水去擦拭幹結在我整條腿上的血跡。最後,他告訴我說傷口只需要敷上軟膏,用繃帶包紮好就行了,並交待了我一些今後幾天的注意事項。

“你弄破了一套這麼美麗的和服,真讓我覺得遺憾。”他說,“但是我非常高興能有機會見到你。豆葉小姐知道我一直對新面孔很有興趣。”

“噢,不,見到您完全是我的榮幸,醫生。”我說。

“也許我很快能在某個晚上在一力亭茶屋見到你。”

“說實話,醫生,”豆葉說,“小百合是一件……一件寶貝,我敢肯定您能想像得到。她的愛慕者已經多得讓她應付不過來,所以我儘量讓她少去一力亭茶屋。或許我們可以換個地方,去白井茶屋拜訪您?”豆葉這麼說是為了避免在一力亭茶屋碰到初桃。

“好啊,我自己也比較喜歡那裡。”螃蟹醫生說。“兩天后的晚上我會去那裡。我希望屆時能見到你們。”

我們坐人力車回祇園的路上,豆葉說我剛才表現得很好。

“可是,豆葉小姐,我什麼都沒做呀!”

“醫生在擦拭你腿上的血跡的時候,他的額頭上掛滿了汗珠,好像天氣很熱。可是呆在那間屋子裡連暖和都談不上,不是嗎?”

“我也覺得不熱。”

“那就對了!”豆葉說。

 

第十九章

在那個驚人的月裡,我先是與會長重逢,後來又結識了延、螃蟹醫生和內田弘三郎,這讓我覺得自己像只被人把玩的蟋蟀終於逃出了它的藤條籠子。

數周後,岩村電器公司的秘書打電話來請我當晚去陪宴。後來我又連二接三地被岩村電器公司邀請到一力亭茶屋。在一次宴席上,初桃出現了。我知道她是來看這出“發展中的羅曼史”,於是我決定讓她看到她想看的東西。我不停地用指尖觸碰脖子和髮型,好像是在擔心自己妝容不整。等到有人講了個笑話,我就一邊大笑一邊整理頭髮,向延側過身去。我費了好大勁才不著痕跡地把那一大串絹花頭飾從髮髻裡撥了下來,它在延胸口彈了一下,掉到了他盤在榻榻米上的兩腿中間。我原想把手伸到他腿間去拿,然後再裝出一副小姑娘的羞澀樣,但我還是沒敢伸手過去。

延拈起頭飾,慢慢轉動著木脊,又叫女僕拿來他的包裹。“我本來想晚些時候,等你回去的時候給你。但看來我現在就想給你了。”他說著,朝包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打開。每個人都看著我,我拆開包裹紙,看到一把精緻的裝飾木梳。

“這是幾天前我弄到的一件古董。”延說。

會長仔細端詳著桌上匣子裡的發飾,動了動嘴唇,卻沒說出話來。他清了清嗓子才說:“喲,延先生,我還真不知道你是個多情種子。”他的聲音裡有種奇怪的傷感。

初桃過來幫我插上梳子,“難道她不是最可愛的人兒嗎?”她故作誇張地感歎了一聲,好像剛才幾分鐘是她經歷過的最浪漫的時刻,然後便走了。這正如我所料。

說到螃蟹先生,我初次和他會面時,他滿口許諾會在白井茶屋邀見豆葉和我,但六個星期過去了,我們還是沒有收到他的片言隻語。豆葉逐漸焦急起來。終於在二月下旬,螃蟹醫生再次邀請我們到白井茶屋,並道歉說前一陣子公務太忙,抽不出空來。

那天傍晚在白井,我斟酒,豆葉講故事。螃蟹醫生坐著的時候,胳膊肘撐得很開,有時碰到了我們就點頭道歉。我發現他是個寡言少語的人,大部分時間總是透過一副小圓鏡片眼鏡看著桌子,不時地塞片生魚片到鬍鬚下面,這樣子讓我想到一個小男孩把什麼東西藏到了地毯下。

與醫生的關係發展順利,但是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卻做了件蠢事,差點毀掉了豆葉的精心策劃。

那天午飯後不久,我正抱著三味線跪坐在過道的木頭地板上,初桃蹓躂過來上廁所,對我說:“德國大使到鎮上來了,可南瓜騰不出時間去接待他。你為什麼不請豆葉安排一下,讓你代替南瓜去呢?”說完她笑了一聲,好像我去做這件事情就和把一盤橡果殼端給天皇一樣地可笑。

當時德國大使的來訪在祇園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一九三五年那時候,一個新政府剛剛在德國上臺,雖然我不大懂政治,也知道那些年日本和美國的關係日漸疏遠,很想給這位新上任的德國大使留下一個好印象。祇園裡每個人都在猜想誰會有這個榮幸去接待即將到來的德國大使。

初桃這麼和我說的時候,我本該羞愧地垂下頭,大大地展示一番自覺不能和南瓜相提並論的可憐樣。可當時,我正在心裡默想我的景況已有了多大改善,豆葉和我又多麼成功地把計畫——不管是什麼計畫——瞞住了初桃。凡是初桃對我說話,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微笑,可當時我把表情裝得像戴了副面具,沾沾自喜地以為自己什麼都沒有洩漏出去。初桃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到了什麼。

幾天後,豆葉和我又去白井茶屋,但是推開房門時,我們看到南瓜和初桃正要離開。初桃走開的時候得意洋洋,但是我看到南瓜臉上有傷心之色。我和豆葉都大吃一驚。

屋子裡,螃蟹醫生背對我們而坐。

“醫生,您看上去很累。”豆葉說,“今晚您還好吧?”

螃蟹醫生轉動著桌上的一杯啤酒,好一陣子才說:“是的,我相當累。”他終於說,“我不太想說話。”

說完,他把啤酒一飲而盡,起身走了。走到門口時,轉過臉來對我們說:“我信任的人結果卻來欺瞞我,我當然不會高興。”

豆葉和我都驚得說不出話,後來她怒氣衝衝地問我到底對初桃說了些什麼。我當然是極力否認,豆葉也相信我,便讓我設法去套南瓜的話。臨走前,在我的懇請下,豆葉終於把她的計畫告訴了我。原來,螃蟹醫生是個特別專注於獲得藝伎“水揚”(即初夜權)的男客。我到祇園的前一兩年,螃蟹醫生為豆葉的‘水揚’叫出了刷新記錄的天價。豆葉的‘水揚’如此昂貴,一方面是由於她聲名遠播,另一方面的原因是當時有兩個非常富有的男客為她的‘水揚’競價,一個是螃蟹醫生,另一個是名叫不二門的商人。

豆葉在相撲比賽上注意到延好像很喜歡我,她立刻就想到這個法子。初桃就像家庭主婦攆蟑螂一樣地到處攆著我,這種情況下,我當然沒法走上豆葉成名之路,最後我的‘水揚’也不會有高價。但如果這兩個男人覺得我很有吸引力,他們就可能會展開一場競價戰,如此我就能像一名成功的學徒一樣來還清我的債務。這就是豆葉所謂的“扳倒初桃”。

事情很清楚,我們得奪回螃蟹醫生的歡心。如果沒有他,延就能隨心所欲地支付我的“水揚”,如果他確實有意於此的話。我不知道他是否對我有意,但豆葉信誓旦旦地說,如果一個男客心裡不念著“水揚”,他是不會和一個十五歲的藝伎學徒發展關係的。

“你別以為他是喜歡你的談吐。”她對我說。

我假裝自己沒有被這句話刺傷。

 

第二十章

回想往事,我認識到和豆葉的那次談話讓我世界觀發生了轉折。之前我對“水揚”一無所知,是個不諳世事的天真姑娘。但之後我開始明白像螃蟹醫生這樣的男客把時間和金錢花在祇園是為了什麼。一旦知道了這種事情,就不會糊裡糊塗的了。

那天晚上,我在藝館一直等到午夜,初桃和南瓜才回來。南瓜疲憊不堪,但初桃還是逼著她陪自己喝酒,最後又讓她出去幫自己買麵條。

南瓜出去後,我偷偷地跟上去,她看到我大吃一驚,問我有什麼事。

“沒什麼,”我說,“就是……我非常需要你的幫忙。”

“唉,小千代,”她對我說,只有她還在這麼稱呼我。“我沒有時間!我在給初桃找麵條。”

“南瓜,你真可憐,”我說,“你就像快要融化的冰。”她滿臉疲憊之色,我讓她找個地方坐下,我去幫她買麵條。

但當我端著冒著熱氣的麵條回來時,南瓜已經在白川溪畔的長凳上睡熟了。

我把麵條擱在她身邊,盡可能輕地把她推醒。我說:“南瓜,我太需要你的説明了,但是……我想你聽了可能會不高興。”

“沒關係,”她說,“什麼事情都沒法讓我高興了。”

“傍晚初桃和醫生談話的時候,你在屋裡。初桃肯定對醫生編造了我什麼,現在醫生不肯見我了。”

頓時幾滴眼淚蹦到了南瓜圓鼓鼓的臉頰上,好似她儲存這些眼淚已經有些年頭了,“我不知道會有這麼壞的人!我不明白……她做事就是為了傷害別人。最糟糕的是她還以為我崇拜她,一心想成為她那樣的人。但我恨她!我從來沒有這麼恨過一個人。”

“南瓜,你聽我說。”我說道,“如果我有其它辦法,我也不會來問你。我不想一輩子當個女僕,但要是讓初桃為所欲為的話,我就只能當女僕了。她不會甘休的,直到把我像蟑螂一樣踩在腳下。我是說,如果你不幫我逃開的話,她會把我踩扁的。”

南瓜覺得這個說法很有趣,我們一起笑起來。她邊笑邊哭的時候,我拿過她的手絹,想弄勻她臉上哭壞了的化妝。我又看到了以前那個南瓜,心裡感觸萬千,她曾經是我的朋友。我的眼眶濕了。我們終於擁抱在一起。

“我只問幾個問題,南瓜。你只要告訴我,初桃是怎麼發現我在白井茶屋招待醫生的?”

“哦,這個啊,”南瓜說,“幾天前她想拿德國大使的事情戲弄你,但你看上去滿不在乎。你這麼冷靜,她就想你和豆葉一定在搞什麼計畫。於是她就到登記處的淡路海那裡去問你最近去過哪些茶屋。她一聽說你去了白井,臉色就變了。那天晚上我們就去白井找醫生。”

白井的老主顧不多,因此初桃一下子就想到了螃蟹醫生。他在祇園是以“水揚專家”聞名的。初桃一想到他,大概就猜出豆葉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晚上她說了些什麼?”

“初桃對他說,有個年輕人住在藝館附近,你和那個小夥子彼此都喜歡對方。媽媽嚴禁我們交男朋友,但她並不介意幫你隱瞞,因為她也覺得媽媽這方面太嚴厲了。她說她甚至在媽媽出門的時候,讓你們在她房間裡單獨相會。後來她是這麼說的,‘哦,但是……醫生,我真不該告訴您這個!萬一傳到媽媽耳朵裡可怎麼辦?好歹我也幫著出了不少力!’但醫生說他很感激初桃告訴他這些,他一定會保守秘密的。”

我完全能想像初桃對她的陰謀是多麼沾沾自喜。我一再感謝南瓜的幫忙,說我很同情她,因為這些年她像奴隸一樣被初桃使喚。

“我想好事也是有的,”南瓜說,“幾天前,媽媽決定收養我了。我一直夢想有個地方可以讓我呆上一輩子,現在大概美夢成真了。”

我聽了這些話心裡很難過,但我說我真為她高興。我的確是為南瓜高興,但我也知道豆葉計畫的重要一筆是讓媽媽收養我。

第二天,我告訴豆葉我打聽到的情況。她聽到小夥子的事,厭惡地直搖頭。我也早就明白過來,初桃如此一說,醫生必定會以為我已經失身他人,他再不會為我的“水揚”出價。

“我想,”她說,“在南瓜被收養前我們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小百合,這就是說你的”水揚“時辰到了。”

那一周,豆葉糖果店為我定制了一種糯米甜點,我們叫做阿庫波。一個藝伎學徒即將“水揚”的時候,她會把阿庫波裝在小盒裡,分送給她的恩主。大多數學徒會分送給至少十幾個男客,但我只能給延和醫生。我感到傷心,因為我沒法把它送給會長,但另一方面,整個事情讓我覺得不是滋味,他置身事外,我倒也並不十分遺憾。

把阿庫波送給延很容易。但螃蟹醫生就另當別論了。幾天後,豆葉說他到了八筱茶屋,要我立刻過去。

我到了不久,豆葉就把螃蟹醫生請來了。他站在過道的暗處,神色嚴峻,就像銀行大廳裡的舊肖像畫。他從眼鏡後面盯著我瞧。

“我要回聚會上去,”他對豆葉說,“很抱歉。”

“醫生,小百合有東西要給您。”豆葉說,“只要一小會兒,如果您願意的話。”

“真對不起,我好些天沒有看見您了。”我說,“天氣已經回暖了。我看這個季節就要過去了。”

醫生沒有回答,只是盯著我看。

“請接受阿庫波,醫生。”我說,鞠了一躬後,把盒子放在他手邊的桌子上。他把手放在大腿上,似乎在說他壓根不想碰它。

“你為什麼給我這個?”

豆葉插嘴道:“真對不起,醫生。我讓小百合相信您大概是想得到她的阿庫波的。但願我沒有弄錯吧?”

“你弄錯了。可能你不知道這個姑娘並不如你所想。豆葉小姐,我很看得起你,但你把她推薦給我,這個回報可不怎麼樣啊。”

“醫生,真抱歉,”她說,“我不知道您這樣想的。我一直覺得您很喜歡小百合。”

“很好。現在事情都清楚了,我要回宴會上去了。”

“但我能問一下嗎?難道是小百合冒犯了您嗎?事情轉變得太突然了。”

“她確實冒犯了我。我跟你們說過,我討厭欺瞞我的人。”

“小百合小姐,你居然欺瞞醫生,簡直太可恥了!”豆葉對我說,“你必須和醫生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我萬般委屈地說,“除了幾個星期前我說天氣轉暖了,可是其實並沒有……”

“這是你們倆的事,”醫生說,“和我無關。告辭了。”

“可是,醫生,在您走之前,”豆葉說,“是不是有點誤會?小百合是個誠實的姑娘,從不欺騙別人,尤其是對她這麼好的人。”

“我想你該問問她關於鄰家小夥子的事。”醫生說。

我松了口氣,他總算把事情說出來了。

“是這樣啊!”豆葉對他說,“您一定和初桃說過話了。”

“我不知道這和她有什麼關係。”醫生說。

“她在祇園到處散播這個故事。這完全是一派胡言!自從小百合被指派在‘古都之舞’裡扮演重要的舞臺角色以來,初桃一直不遺餘力地詆毀她。”

“古都之舞”是祇園每年一度的大事。再過六周它就要開幕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小百合拿了舞臺角色,初桃就要編造故事?”

“你肯定見過初桃的妹妹南瓜吧?初桃希望南瓜能參加演出,但現在是小百合拿到了,而我也拿到了初桃想要的那個角色。”

豆葉的話見效了。螃蟹醫生默坐了片刻,說:“我第一次碰到這麼特殊的情況。”

“醫生,請您接受阿庫波,我們還是不要理睬初桃的愚蠢吧?”

“我經常聽說有些不老實的姑娘會把‘水揚’放在每月的那個時候,男人很容易就上當了。你知道,我是醫生。我可沒那麼容易受騙。我會讓人來給小百合做檢查。”

“可是沒有人想要騙您!”

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拱著背,撐著胳膊肘,大步跨出房門。我忙不迭地鞠躬道別,也來不及看他到底拿了阿庫波沒有。但所幸他和豆葉離開後,我朝桌上一看,盒子已經不在了。

豆葉提到我的舞臺角色時,我以為她不過是臨時編出來的。但第二天我驚訝萬分地得知她說的是真話。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中期那時候,祇園大約一共有七百到八百名藝伎,但最後每年春天參加“古都之舞”的不過六十名。多年來,為爭奪角色,不少人反目成仇。就在我把阿庫波送給醫生的前幾天,一個擔任獨舞角色的十七歲學徒從樓梯上摔下來,摔壞了一條腿。這個可憐的姑娘沒戲了,但是祇園其他的學徒都很高興地想趁機填補這個空缺。這個角色最後歸我所有。當時我只有十五歲,從未在舞臺上跳過舞,但我並非毫無準備。大多數學徒忙於奔波在聚會之間的夜晚,我卻呆在藝館裡,和著阿姨的三味線練習舞蹈。這就是我能在十五歲就達到了十一級的原因,雖然我的舞蹈天分並不比其它學徒更高。

我在三月中旬被分派到了這個角色,只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來練習。好在我的舞蹈老師非常幫忙,經常在下午給我單獨指導。媽媽聽到了這個消息,臉上那種困惑的表情就像是看到她的狗兒“多久”幫她把帳本上的數字給加起來了。

當然,初桃暴跳如雷,但豆葉毫不在意。照她所說,我們把初桃摔出場外的時間到了。

 

第二十一章

一周後的下午,豆葉在排演間隙來找我,好像有什麼非常激動人心的事情。前一天,男爵向她提到,下個週末他將要為一位名叫嵐野的和服製作專家舉辦一個宴會。男爵是全日本最有名的和服收藏家之一。他的大多數藏品是古董,但他也經常從在世的藝術家手中購買精緻的和服作品。

“我是知道嵐野的,”豆葉對我說,“他是延最要好的朋友之一!我會讓男爵同時邀請延和醫生來參加這個小型宴會。他們倆肯定都不喜歡對方。當你的‘水揚’開始競價時,他們要知道獎品會被對方奪去,肯定坐不住。”

聚會當天三點左右,我和豆葉叫了輛人力車,前往男爵的府邸。我們穿過大門後沒有去通常舉行茶道儀式的亭閣,而是徑直來到池塘,登上了一條小船。船大約有一間窄屋的大小。四周擺滿木頭椅子,只有一頭立了個小亭子,遮簷下是鋪著榻榻米的平臺。亭子外面圍著一圈紙糊的屏風,拉開著透氣。亭子正中有個正方形的木鬥,裝滿沙子,豆葉在裡面點燃炭餅,加熱裝在一隻雅致的鐵茶壺裡的水。她轉身對我說:

“小百合,你是個聰明姑娘。我不說你也知道,如果螃蟹醫生或延對你失去興趣,你的前途會是什麼樣。你絕不能讓他們任何一個以為你對另外一個情有獨鍾。當然了,適當的嫉妒也不是壞事。我相信你能把握好。”

半小時後,男爵和十位客人從樓裡踱了出來,豆葉煮好了茶,我把茶碗分給每個客人。此後,我們和客人一起在花園裡散了會步,來到一處懸在水面上的木制平臺。我在螃蟹醫生身邊找了個地方跪下,剛想找點話說,沒料想他先向我轉過身來。

“你腿上的傷口痊癒了沒有?”他問。

你知道,我是在十一月弄傷了腿,而現在已經是三月份了。這幾個月,我和他見面的次數數都數不過來,我就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時候才問我,而且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好在我想別人也沒有聽見,於是我壓低了嗓音說:“謝謝您,醫生。多虧您幫忙,已經完全好了。”

“但願傷口不會留下太大的疤。”他說。

“哦,沒有,只有一個小腫塊,真的。”

我本想給他斟酒或轉移話題,可是我碰巧看到他正把他的大拇指插進另一隻手的手指環成的圈裡去。醫生是那種沒啥意義的動作從來不做的人。如果他想著我的大腿時這樣插著他的大拇指……嘿,我要是轉移話題可就太傻了。

我繼續說道,“有時候我在洗澡時會摸到它……真的只是有個小小的包。大概就是這樣。”

我自覺這番話一點也不合情合理,但如今我知道螃蟹醫生對我感興趣的真正目的,心裡既厭惡又興奮。醫生清了清嗓子,向我挨過來。

“嗯……你練習過嗎?”

“練習什麼?”

“你受傷是因為你在……失去了平衡,嗯,你知道我的意思。你不想重蹈覆轍。所以我以為你會要練習。但是你是怎麼練習的呢?”

說完後,他身子又縮回去,閉上眼睛。我心裡清楚,他不止想聽到我的片言隻語。

“唉,你會把我想得很蠢,我每天晚上……”我開口說道,然後又停下來想了想。我們默默無言,但醫生一直沒有睜開眼睛。在我看來,他就像只等待母鳥餵食的雛雀。“每天晚上,”我接著說,“進浴室前,我練習在各種姿態下保持平衡。有時候冷風吹在我裸露的皮膚上,我簡直冷得發抖,但是我會這樣練上五到十分鐘。”

醫生清了清喉嚨,我想這是個好兆頭。

“我先試著單腳獨立,然後換另一個腳。但麻煩的是……”

之前男爵一直在平臺的另一頭和其他客人交談,可這會兒他的話講完了,於是我接下去說的話聽起來十分清晰。

“……我身上什麼衣服都沒穿……”

我一手捂住了口,還不知道怎麼辦時,男爵說話了。“天哪!”他說,“你們在那裡說什麼呢?聽上去肯定比我們剛才說得有趣多了!”

客人們聽了哈哈大笑。醫生好意作了一番解釋。

“去年年底,小百合小姐弄傷了腿,到我這裡來求醫,”他說,“她是摔倒的時候弄傷的。所以我建議她多練練怎麼保持平衡。”

“她一直在努力練習呢,”豆葉補充說,“不過這身衣服可比看上去礙事多了。”

“那麼,我們就讓她脫了吧!”一個客人說。當然,這只是個笑話,大家都捧腹大笑起來。

“好,我同意!”男爵說,“我從來不明白為什麼女人會這麼費事穿和服。哪裡有比一絲不掛的女人更好看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時延做了件好事。他把酒杯放在平臺上,站起身來說要離開,“抱歉,男爵,但我不知道廁所怎麼走。”當然,他是暗示我陪他一起去。

我也不知道廁所怎麼走,但我不會錯過這個能離開這群人的機會。我站起來的時候,一個女僕主動給我引路,延跟在後面。

後來我們回到水邊,宴席快要散了,豆葉和我在僕人的房間裡用了一頓精美的晚餐。餐桌上有切成紙片般薄的生鯛魚片,呈扇形擺在葉子形狀的瓷盤裡,上面還淋了柑橘酢醬油。可豆葉心情不佳,她只吃了幾口生魚片,就坐著呆望著窗外的黃昏。

我們到男爵他那邊去的時候,他們已吃到一半。只有嵐野先生,延和螃蟹醫生還在。男爵喝了太多酒,眼珠子在眼窩裡直晃蕩。

很快,話題轉移到和服上去。我們都下樓到男爵的地下博物館。牆壁上巨大的鑲板打開著,裡面的滑動杆上掛滿和服。豆葉帶領我們參觀收藏品。我們都認為最美妙絕倫的是那件上面繡了神戶風光的,城倚峻山,山靠大海,肩上繡了藍天白雲,膝蓋處是山坡,袍子下麵的衣擺則是一帶碧海,美麗的金色波濤上遠帆點點。

“豆葉,”男爵說,“我想你應該穿著這身去參加我下周在箱根的賞花會。那肯定會很有意思,不是嗎?”

“我當然很想去,”豆葉回答說,“但我恰好和醫院有個預約,恐怕不能去參加這個聚會了。”

我看到男爵不高興了,他眉頭一擰,像是關上了兩扇窗戶。他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點點頭說,“那好吧,不過你必須把小百合送來代替你。”

豆葉說我正在排練舞蹈,男爵這下可生氣了,粗聲大氣地斥責豆葉,她只好應承下來。

我真替豆葉感到難過。但我一想到要去參加男爵的宴會,說激動都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因為會長也會去參加。坐在人力車上返回祇園的途中,我每一想起就覺得耳根發熱。我非常害怕會被豆葉發現,但她只是望著外面,一句話都不說。下車後,她轉過身對我說:“小百合,你在箱根要多加小心。”

“是,小姐。我會的。”我回答說。

“記住,即將進行‘水揚’的學徒就像桌上的一道飯菜。如果男人聽說已經有人啃過一口,是不會再想吃它的。”

她說完這話,我幾乎沒有看著她的眼睛。但我心裡非常清楚,她是指男爵。

 

第二十二章

抵達箱根後,男爵的司機把我送到他的避暑山莊,那是在湖邊的一片美麗樹林中。我身著京都藝伎學徒的盛裝,走下車來的時候,許多男爵的客人都轉身朝我瞧。接著男爵和幾位客人從林間小徑大步走來。

“啊,這就是我們都在等的東西!”他說。“這個可愛的小東西是從祇園來的小百合。我敢保證你們以後絕對看不到像她這樣的眼睛。你們要等著看她走路的樣子……小百合,請你過來,這樣每個客人都有機會看到你,你的任務很重要啊。你得到處轉轉,走到屋子裡,走到湖邊,走進林子裡,哪裡都要去!來,現在就工作起來吧!”

我開始照男爵的吩咐在別墅裡走動起來,向客人們鞠躬行禮,不讓人看出自己是在尋找會長。到了下午,我幾乎已放棄希望,可當我走進屋裡去找個地方稍事休息時,身子一下子僵住了。他在這裡,和另一個人邊談話邊從一間榻榻米房間裡出來。會長轉身看到了我。

“小百合!”他說,“男爵用什麼法子把你一路從京都弄來了?我真沒想到你和他認識。”

我知道我應該把眼睛從會長身上移開,不過那就像把釘子從牆上拔出來一樣難。我向他鞠了一躬,說道:“豆葉小姐讓我代替她來。很榮幸見到會長,我太高興了。”

“是啊,我也很高興見到你。你能給我出出主意。來看看我給男爵帶來的禮物吧。”

我跟他進了榻榻米房間,覺得就像風箏被線拉了進去。他從桌上拿了一件東西來給我看。會長告訴我,這件是江戶時期的藝術家新田權六製作的。這是一個鍍金的枕形盒子,上面用柔和的黑色繪著飛翔的仙鶴和跳躍的兔子。

“你覺得男爵會喜歡嗎?”他說。

“會長,你怎能以為男爵會不喜歡它呢?”

“唉,那個人什麼藏品都有,他很可能把它當成三流貨色。”

我向會長保證,沒有人會這麼想。他點點頭,朝門口走去,示意我跟他一起走。在門口,我幫他穿鞋。我用手指幫他把腳套進去時,發覺自己在想像我們將共度一個下午,還有一個漫長的夜晚。這個想法讓我發怔,等我回過神來,不知已過了多久。會長一點也沒有不耐煩的意思,但我自覺太不應該,急忙穿上木屐,這也穿得比平時慢得多。

來到湖邊,我們看到男爵正和三個東京藝伎坐在櫻花樹下的墊子上。他們都站了起來,不過男爵有點兒舉動不穩,他喝多了酒。

“我是來向你道謝,也是來道別的,但首先我有樣東西要給你。”他把化妝盒遞過去。男爵已經醉得連綢布都解不開了,他交給一個藝伎,讓她解開。

“多麼漂亮的東西!”男爵說,“哦,會長,它可能比站在你身邊的小可愛都漂亮呢。你認識小百合嗎?如果不認識,我來介紹一下。”

“哦,我們很熟,小百合和我。”會長說。

“有多熟,會長?有熟到叫我嫉妒的程度嗎?”男爵說完笑話,自己哈哈大笑起來。“不管怎樣,小百合,這件慷慨的禮物讓我想起我有樣東西要給你。但我要等到這些藝伎都走了才給你,免得她們也想要。所以你一直得留到別人都走完。”

如果男爵不是醉得這麼厲害的話,我肯定他會想自己送會長出門。兩人互相道別後,我跟隨會長回到別墅。他的司機替他開門,他正要上車,又停步了。

“小百合,”他開口說,接著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豆葉是怎麼對你說男爵的?”

“說得不多,先生。或者至少……嗯,我不知道會長的意思。”

“豆葉是你的好姐姐吧?她有沒有告訴你應該知道的事?”

“啊,是的,會長。豆葉對我的幫助,我真是一言難盡。”

“哦,”他說,“如果我是你,有男爵這樣的人要送東西給你,我會小心的。”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說男爵對我很好,一直顧念著我。

“是,我相信他對你很好。你自己要多小心。”他說完,認真地看了我一會,然後上車。

下一個鐘頭,我在剩下的幾位客人之間周旋,一次次回想我和會長在一起的時候,他對我說的每句話。直到天色向暮,我發現自己一個人站在前廳裡。十分鐘或一刻鐘後,男爵終於跨進前廳。我一看到他,心裡就忐忑不安,他身上只穿了件棉布浴衣,顯然他剛洗完澡。我站起來向他鞠躬。他手裡拿著一扁平盒子,用亞麻紙包著。我不用細瞧就知道是件和服。

“那天我看出你有多喜歡這件袍子。你想把它送給你。”他說。

男爵把包裹放在桌上,解開繩子,打開包裹。我本以為這是那件繡著神戶風光的和服,但男爵打開包裝時,我看到的卻是件華麗的黑色織品,上面有銀色漆線的刺繡。男爵把袍子提起來,比在肩上。他告訴我,這是一件博物館裡的和服,制於十九世紀六十年代,是為最後一位幕府將軍德川慶喜的侄女製作的。袍子上的花飾是飛翔在夜空下的幾隻銀鳥,衣擺下沿是一片帶有神秘色彩的黑色樹木和岩石。

“你得跟我過來,穿上試試,”他說。

我別無選擇。男爵拉著我的手,帶我走到一間寬敞的榻榻米房間,一面牆壁設了整排的鏡子,這是他的穿衣室。

他讓我站在鏡前,把我的手舉到他唇前,把我的衣袖褪到手腕,嗅著我皮膚的味道。接著他繞到我背後,開始解我的腰帶。我意識到男爵當真要給我脫衣服,就用手阻攔他,但他推開我的手。我的嗓子幹得要命,好幾次開口,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我看見會長的手帕從衣服裡掉了出來,飄落在地上。終於腰帶解開,從男爵的手指間滑過,墜落在地。我雙腿戰慄,他捏住我襯袍的前襟向兩邊拉開,房間裡一片模糊,我忍不住再次抓住他的手。

“小百合,別擔心!”男爵輕聲對我說,“老天爺作證,我不會對你做不該做的事。我只想看看你,你懂嗎?這沒有什麼要緊的。”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油亮的髭須觸著我的耳朵,我只好把頭轉到一邊。我想他把這個動作當成了同意的表示,因為他動手更急切了。我的和服內衣敞開了,從胸口往下露出一線皮膚。然後他忙著解我的腰卷,拽了幾下後終於拉松了帶子。絲綢在我皮膚上滑過時,我聽見自己的喉嚨裡有一個啜泣般的聲音。我用手抓住腰卷,男爵把它拉過來扔在地上。他就像給一個熟睡的孩子脫衣服般,屏住呼吸,緩緩地打開我的內衣,仿佛正在拉開神聖之物的覆蓋。我覺得嗓子眼裡一陣灼熱,我忍著眼淚,用眼角餘光打量著鏡子。我當然從未見過自己這樣一絲不掛的樣子。雖然我腳上還穿著足袋,但我覺得現在內衣大敞的樣子比在浴室裡什麼都不穿還赤裸得厲害。我看到男爵的目光在鏡子中的我身上到處逗留。起先他把衣服又敞開了些,咂摸我腰部的曲線。接著他垂下眼睛,觀察我到京都以後這幾年才繁茂起來的一片黑色。他的目光在那裡停留了很長時間,最後慢慢向上移,經過我的胸部,順著肋骨到達一對深紅色的圓圈,先看一邊,然後另一邊。

有一刻男爵的呼吸緩了下來,他終於脫掉我的內衣。我的淚水止不住地落下,但很快男爵就出去了。他一走,我開始手忙腳亂地拼命往身上穿衣服,一邊跪在地上收拾我的各種裝束。好像一個餓急了的孩子在攫取各種食物。

我用顫抖的手盡力把衣服穿好。但是沒有幫忙的話,我只能穿上襯袍,束好腰帶。只過了幾分鐘,男爵就回來了,他一言不發,幫我穿上和服,然後像一丁田先生一樣給我系和服腰帶。他手臂挽著我長長的和服腰帶,一圈圈地丈量長度,好給我圍上。我就像雨中的一幢房子,雨水在我面前傾盆而下。男爵一定看到了,他離開房間,過一會回來的時候拿著一塊手帕,上面有他姓名字母縮寫。他讓我留著它,但我用完後就放在了桌子上。

不久,他把我帶出門外,一句話都不說就走了。司機把我送回旅館。一丁田先生一眼看到我,就抓了抓下巴,好像他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在樓上房間給我脫和服腰帶時,他說:“男爵脫了你的衣服嗎?”

“對不起。”我說。

“他脫了你衣服,在鏡子裡看你,但他沒有享用你。他沒有碰你,或者趴到你身上,對嗎?”

“是的,先生。”

“那就好。”一丁田先生說,直直地看著前方。我們再沒說別的話。

 

第二十三章

兩周後,季度舞蹈拉開了序幕。第一天在“歌舞練場”劇院的更衣室裡,我簡直按捺不住激動之情,因為豆葉告訴我,會長和延會來觀看。化妝的時候,我把會長的手帕塞在襯衣裡,緊緊貼著肌膚。

一小時後,我和其他學徒一起站在舞臺側面,準備表演開幕式舞蹈。我們穿著統一的紅黃兩色和服,腰帶是橙色和金色,每個人看起來都仿佛熠熠閃光。音樂奏起,鼓一聲,三味線數弄,我們像一串珠子依次踏著舞步上臺,舒開雙臂,打開摺扇。我感覺從未有過的參與感。

開幕那場過後,我立刻到樓上去換和服。我要表演的獨舞是“朝日映波”,表現的是一位少女晨起在海中沐浴,愛上了一頭被施了魔法的海豚。我換裝很快,還剩下幾分鐘可以向觀眾席裡張望一番。我跟著時斷時續的鼓聲來到舞臺側面,其他幾個藝伎和學徒已經湊在滑動門上的雕花縫隙往外瞟了。我也過去看,發現會長和延坐在一起。從音樂裡我知道豆葉的舞蹈開始了。

井上派的絕大多數舞蹈都是表演某個故事,這一支“朝臣返妻”是從一首中國詩改編的,說的是一位朝臣與宮廷中的女子有一段長久的戀情。一天夜晚朝臣的妻子躲藏在皇宮的外面,想知道丈夫是在什麼地方消磨時光的。終於,次日清晨,她從灌木叢中看到丈夫和情婦辭別,可是她因受寒而病倒,不久就去世了。不知是因為豆葉舞姿優美還是故事動人,總之我看著她,心裡感到悲傷,覺得我自己就是這場可怕的背叛下的犧牲品。舞蹈末尾,陽光充溢了舞臺,豆葉穿過一片樹林,跳起她的死亡之舞。我不知道後來怎麼樣,我實在不忍心看下去,而且無論如何我也該回後臺去準備自己的登場了。

我等在舞臺側面的時候,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整個建築物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這當然是因為悲傷對我來說總是重得出奇。終於我聽到鼓聲和三味線的奏樂,我唯一記得清楚的是我驚訝地看到自己的胳膊舞動得如此嫺熟、流暢。我把這支舞蹈練習了無數次,我想我一定是練到家了,因為儘管頭腦一片空白,我仍然舞蹈自如,毫不緊張。

“古都之舞”過後,這事終於發生了。那天豆葉來到藝館,告訴我說我的“水揚”競價已經開始了。接著第三天,媽媽要我上樓找她。

我剛踏上第一級階梯,就聽到門拉開了,南瓜突然一頭沖了下來,就像一桶水倒出來,奔得腳不沾地,她看來沮喪萬分。但我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卻沖進過道,跑出去了。

我進門後,媽媽告訴我醫生就要來了。我以為她說的是螃蟹醫生,不料幾分鐘後,上來的根本不是螃蟹醫生,而是一個年輕得多的人。

“就是這個姑娘。”媽媽對他說。

我向年輕醫生鞠了一躬,他也還了一禮。

“夫人,”他對媽媽說,“我們在哪……?”

媽媽對他說這間屋子就好。我看到她關門的樣子,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她開始來松我的腰帶,接著她又脫下我的和服,讓我穿著襯袍到鋪上躺著。

醫生跪在我腳邊,道了聲歉,卷起我的襯袍,露出我的雙腿。我忐忑不安,難道競價結束了嗎?這個年輕醫生是勝利者?那螃蟹醫生和延呢?我甚至想到會不會是媽媽故意陰謀破壞豆葉的計畫。年輕醫生調整了一下我腿的位置,把手伸進我雙腿之間,我已經發現他的手和會長的一樣光滑優雅。我覺得羞愧難當,無處躲藏,簡直就想把臉遮起來。我躺在那裡,雙眼緊閉,屏住呼吸。感覺就像“多久”喉嚨裡卡了一根針,阿姨扳開它的嘴,媽媽把手指伸進它喉嚨去。醫生終於把手拔了出來,蓋好我的袍子。“姑娘白璧無瑕。”他說。

“噢,是個好消息!”媽媽回答說。

年輕的銀髮醫生走後,媽媽幫我穿上衣服,命我坐在桌旁。她突然二話不說,揪住我的耳垂用力拉,我叫了起來。“小姑娘,你是個非常值錢的貨色。我低估你了。好在什麼都沒有發生。但你一定要知道以後我會牢牢看著你的。男人想要你,就得付一大筆錢。聽明白了嗎?”

“是,夫人。”我說。當然囉,她把我耳朵拉得這麼慘,無論她說什麼,我都會說“是”的。

我打算告退,但媽媽叫住我,說道:“我決定了。你在藝館的地位要變動一下了。”

我吃了一驚,正想說些什麼,但媽媽阻止了我。

“下周你和我要舉行一個儀式。那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和我親生的一樣。我決定收養你了。有朝一日,藝館就是你的。”

我聽了這話,又興奮又傷心。興奮是因為從此以後可以擺脫初桃的威脅,而傷心是為了南瓜,難怪她剛才那樣沖下來,想必是得知這個消息了。

“媽媽,”我猶豫了一下說,“我很高興,可是……我能不能問一句,你能同時收養南瓜和我嗎?”

“哦,你現在算是懂生意經了,是吧?”她回答說,“你是不是想告訴我怎麼管這個藝館呢?”

 

第二十四章

次日豆葉回到鎮上,聽說媽媽決定收養我,倒不像我預料的那麼高興。

“螃蟹醫生和延之間的競價正如我所願,”她對我說,“最後會是個很大的數目。我剛知道這事,就聽說新田夫人要收養你。我實在沒法更高興了!”

這是她說的話,但後來幾年我慢慢瞭解到,真相並不如此。首先,競價根本不是在螃蟹醫生和延之間展開的,而是螃蟹醫生和男爵。我沒法想像豆葉對此有何感受,但我想有段時間她突然對我特別冷淡,這肯定是個原因,因此她也沒有把實情告訴我。

我的意思不是說延毫無涉足此事,他確實來勢洶洶地競爭我的“水揚”,但幾天後價格超過了八千,他就收手了。他退出也許不是因為價格太高。從一開始,豆葉就知道,如果延願意的話,他可以擊敗任何人。問題是,豆葉沒有料到,延對我的“水揚”興趣並不大。幾個月前,如果你記得的話,豆葉曾說,如果不是意在“水揚”,沒有一個男人會和一個十五歲的學徒發展關係。那次她還告訴我,“你別以為是你的談吐吸引了他。”我不知道她這句關於我談吐的斷言是否正確,但我吸引延之處,也不是我的“水揚”。

至於螃蟹醫生,如果讓像延這種人把一次“水揚”從他手裡奪走,他可能是會選擇自殺這種古老方式的。當然,他並不知道對手是男爵,還以為是延,而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鐵了心要把他瞞到底,想盡可能地抬高價格。最後,螃蟹醫生同意為我的“水揚”支付一萬一千五百日元。這在當時的祇園,是“水揚”有史以來的最高價,也許在日本的其它藝伎區也是最高的了。要知道那時候,一個藝伎每小時陪客只有四元,一件精緻的和服大概是一千五百元。聽起來似乎不多,但已經遠遠超過一個工人的全年收入。

不消說,這就是媽媽要收養我的原因。我“水揚”的費用除了還清我在藝館的債務外還有富餘。如果媽媽不收養我,部分錢就會落到我手裡,你能設想媽媽對此有何感受。我成為藝館的女兒後,我的債務就一筆勾銷了,但我所有的收入也歸藝館所有,不僅是我“水揚”的費用,也包括以後的一切收入。

下一周舉行了收養儀式。我的名已經改成小百合了,現在我的姓也改了。在海崖上的醉屋裡,我是阪本千代,現在我叫新田小百合。

在一個藝伎的一生中,“水揚”當然是最重大的事件。我的“水揚”發生在一九三五年的七月初,當時我十五歲。下午,螃蟹醫生和我在儀式上共飲清酒,這就把我們結合在一起了。這個儀式的緣由是,雖然“水揚”只持續很短的時間,但螃蟹醫生今生今世都是我“水揚”的恩主,而不是擁有其它的特權。儀式在一力亭茶屋舉行,媽媽,阿姨和豆葉都在。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也參加儀式,還有我的穿衣人別宮先生。穿衣人總是參加這類儀式的,他們代表藝伎這一方的利益。我穿一套最正式的學徒裝:帶五個紋印的黑袍和紅色的襯袍,這個色調代表新的開始。

說不清,道不明,但是“水揚”之後,這個世界對我來說確實不一樣了。南瓜還沒有經歷過“水揚”,雖然她比我大,我不知怎麼就覺得她不懂事、孩子氣。媽媽和阿姨,還有初桃和豆葉當然都是過來人。“水揚”後,學徒要換新髮式,束在髮髻底端的是一條紅綢帶,而不是印圖案的發帶了。有段時間,我走在街上,或在小學校的過道裡時,除了留心哪些學徒用紅發帶哪些用圖案發帶外,我很少注意別的。對於那些經歷過“水揚”的人,我有種新的敬意,對於沒有經歷過的,我自覺比她們更見多識廣。

在我“水揚”之前,我想媽媽根本不關心初桃是否在祇園給我惹麻煩,但如今我有了高價標籤,她就主動讓初桃別再給我找麻煩了。自從我親母病後,我的生活一直很艱難,但眼下這段時間,什麼事情都順順當當的。我不是說我從不感到疲倦感到失望,事實上,我經常覺得累。女人在祇園討生活不是件輕鬆事。但脫離了初桃的威脅,總是輕鬆多了。同樣在藝館裡,生活也幾乎充滿樂趣。作為養女,我可以想什麼時候吃飯就什麼時候吃飯。原先是南瓜挑好和服才能輪到我挑。我不在乎初桃的憤恨,但南瓜在藝館裡經過我身旁時,眼中帶著憂傷,我們面對面時她也不看我,這讓我非常痛苦。

 

第二十五章

豆葉已經贏了她和媽媽的打賭,但她仍對我的未來擔著干係。因此後幾年,她總設法讓我結識她最好的顧客,還有祇園的其他藝伎。當時,我們剛剛從大蕭條中緩過勁來,正式的酒會不多。她就帶我去許多非正式的聚會,不僅是茶屋的宴會,也有遠足游泳,觀光旅遊,歌舞伎表演等。

祇園許多盛大宴會都有知名藝術家、作家、歌舞伎演員來參加。但是一般的藝伎宴會都是很乏味的,主人大抵是一家小公司的分管領導,貴賓則是他的供應商,或者他剛提拔的一個雇員,諸如此類的人。一些藝伎常時不時地好意告誡我,作為一個學徒,我的任務就是,除了打扮得漂亮外,就是安分地坐著聽別人講話,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為一個擅長談吐的人。唉,不過我在聚會上聽到的大部分談話都並不聰明。一個男客或許會對身邊的藝伎說,“天氣很暖和,不是嗎?”藝伎就會這樣回答:“哦,是的,非常暖和!”接著她就和他劃酒令,或想法讓所有的男客都唱起歌來,很快,和她說話的客人都醉得忘記自己並沒有如願以償地開心過。在我看來,這總是可怕的浪費。

當然,我也不時會聽到一位真正聰明的藝伎的談話,豆葉自然就是其中之一。我從她的談吐中學得不少東西。比如,如果客人對她說,“天氣暖和,不是嗎?”她至少準備了一打的回答。如果對方是個老色鬼,她可能會說,“暖和?大概是因為您身邊圍了這麼多漂亮的女人吧?”如果是個傲慢的年輕商人,不知天高地厚,她或許會殺殺他的威風,“您身邊可坐著祇園裡六個最好的藝伎,您只能談談天氣啦,別的事可別想。”一次我碰巧在觀察她,只見她跪到一個非常年輕的小夥子身邊,他最多只有十九、二十歲,要不是他的父親是聚會的主人,他大概不會來參加藝伎宴會。當然,他不知道在藝伎中間該說什麼做什麼,而且我肯定他覺得緊張了,但他非常勇敢地轉向豆葉,對她說:“暖和,不是嗎?”她壓低聲音,這樣回答道:“哦,暖和,您當然說對了。你真該看到今天早上我從浴室裡出來的樣子!通常裸著身子的時候,我總會覺得涼快輕鬆。可今天早上,我渾身都是小汗珠,大腿上都是,肚子上,還有……嗯,還有其它地方。”

那個可憐的小夥子把酒杯放在桌上時,他的手指在發抖。我肯定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這次藝伎聚會。

一九三八年夏天,我十八歲,該“換領子”了。學徒用的是紅領子,而藝伎用的是白領。雖然如果你看到一個藝伎和一個學徒在一起,你是不會去注意她們的領子的。學徒穿著精緻的長袖和服,圍著拖曳的寬腰帶,可能會使你想起日本娃娃,而藝伎外表也許更樸素,但更富女人味。

我換衣領後不到三周,媽媽來告訴我,下個月我就要有一位旦那了。

“一位旦那?但是,媽媽,我才十八歲……”

“這個我來拿主意,”媽媽說,“只有傻瓜才會放過延俊和給出的條件。”

我一聽之下,心跳差點停止。我想,延終有一日會提出要當我的旦那,這是顯而易見的,畢竟幾年前他就競爭過我的“水揚”,而且自那以後,他比任何一個人都更頻繁地邀我去陪宴。我和延初次相遇在相撲競技場的那天,我的黃曆是這麼說的,“吉凶守衡,開啟命運之門。”此後我幾乎每天都多少會想起這句話,所謂吉與凶……嗯,是豆葉與初桃,是後果——我被媽媽收養,與前因——“水揚”,當然還是會長與延。我不是說我不喜歡延,恰恰相反。只是成為他的情婦,我的人生就和會長永遠無緣了。

到了下午,我開始覺得頭暈,腦子裡奇怪地嗡嗡作響,我就到豆葉的寓所去和她聊天。時值盛暑,我坐在桌邊,小口喝著她涼好的大麥茶,不想讓她看出我的感受。我正是為著能接近會長,才經受種種訓練,如果我的生活裡只有延、舞蹈表演,在祇園的夜複一夜,我不知道為何要如此奮鬥。

豆葉已經等了很久來聽我來此的原因,我把茶杯放到桌上,花了幾分鐘來讓自己鎮靜,最後咽了下唾液,勉強說道:“媽媽告訴我,一個月後我可能就會有位旦那。”

“是的,我知道。這位旦那就是延俊和。”

我一直在拼命忍著不哭出來,幾乎已經說不了話了。

“延先生是個好人,”她說,“而且非常喜歡你。”

“是的,我也喜歡延,但是……”

“但是因為你想要靜枝那樣的命運。是嗎?”

靜枝雖然不是個大紅大紫的藝伎,但祇園裡人人都認為她是最幸運的女人。三十年來,她都是一位藥劑師的情婦。他不是很有錢,她也不是很漂亮,但你縱觀京都都不會找到像他們這樣情深意篤的一對。和往常一樣,豆葉總是能一語說中我不願承認的實情。

“小百合,你十八歲了,”她又說,“你和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可能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命運並不總像晚宴的散場。有時候,它只是掙扎度日罷了。”

“可是,豆葉小姐,這太殘酷了!”

“是的,很殘酷,”她說,“但我們誰都逃不過命運。”

“我不是要逃脫我的命運。正如您說的,延先生是個好人。對於他的關愛,我知道我除了感激不應該有其它想法,但是……我還有很多夢想。”

“所以你擔心一旦延碰了你,夢想就會破滅?說真的,小百合,你對藝伎的生活是怎麼想的?如果我們生活美滿,就不會來當藝伎。我們來當藝伎,是因為別無選擇。”

“唉,豆葉小姐……我這樣是不是很愚蠢,一直懷著希望,希望有朝一日……”

“小姑娘會對各種各樣愚蠢的事抱有希望,小百合。希望就像發飾,姑娘們想要戴得越多越好,但是老了以後,即使只戴一種都看著很蠢。”

我竭力忍住眼淚,但還是有幾滴淌了出來,好似樹上滲出幾滴樹汁。

“小百合,回你的藝館吧,”豆葉對我說,“為眼前的今晚做好準備。沒有什麼比工作更能克服失望的情緒。”

我抬眼看她,想再最後懇求一次,可我看到她的表情,就收回了打算。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她眼中似乎只有空茫一片,她繃緊了漂亮的鵝蛋臉,眼角和嘴角都起了皺。接著她重重地歎了口氣,垂下眼簾看著她的茶杯,這種目光我覺得是苦澀。

幾個星期過去了,一天傍晚,在一力亭茶屋的門廳裡,豆葉提到該是她和媽媽清算賭注的時候了。我相信你還記得她倆打過賭,賭我能否在二十歲前償清債務。當然,我才十八歲,債務已經償清了。

過了幾日,我被叫到我們藝館樓下的會客廳,看到豆葉和媽媽正隔著桌子相對而坐,聊著夏天的氣候。豆葉身邊坐著生形夫人,她是豆葉的經紀人。生形夫人托了托眼鏡,從放在膝蓋上的包裡拿出一本帳本。她把帳本攤開在桌上,逐條向媽媽說明,豆葉和我則默然而坐。

“這是小百合去年一年的收入,”媽媽插嘴說,“天哪,真希望我們像您想得這麼運氣!這比我們藝館的總收入還多。”

“是的,數字很驚人,”生形夫人說,“但我相信這是確切數目。我已經在祇園登記處仔細核對過了。”

最後她們商定媽媽應該付給豆葉的數額時,媽媽卻矢口否認曾經答應要付雙份。

我們默默坐了半晌。最後生形夫人說:“新田夫人,我現在處境很為難。我記得很清楚,豆葉對我不是這麼說的。”

“您當然記得,”媽媽說,“豆葉有她的記憶,我也有我的記憶。我們要的是協力廠商,好在這裡正有一個。雖然小百合當時年紀小,但她對數字很有頭腦。”

“我相信她的記憶力強,”生形夫人說道,“但沒人能說她就沒有私人利益。畢竟她是藝館的女兒。”

“是的,她有,”豆葉說,這是她長時間來第一次開口說話,“但她也是個誠實的姑娘。我準備接受她的說法,如果新田夫人也接受的話。”

“我當然接受。”媽媽說。

在祇園所有的女人之中,豆葉和媽媽是我生活中影響最大的兩位,而顯然我要得罪其中一個了。我心裡對事情的真相是毫不含糊,但另一方面,我還得繼續和媽媽在藝館住下去。當然,豆葉為我做的事比祇園裡任何一人都多,我不能站在媽媽的立場來反對她。

“怎麼樣?”媽媽對我說。

“我記得的是,豆葉確實答應只拿一半,但您也同意最後給她雙份。媽媽,對不起,我記得的就是這樣。”

一陣沉默,然後媽媽說:“唉,我已經不像過去那麼年輕了。我的記性出錯也不是第一次了。”

最後,她們談到了旦那的事。最後豆葉居然說服媽媽,讓鳥取准之介將軍來當我的旦那。我不知道豆葉是改變心意,想把我從延那裡救出來,還是有其它目的。媽媽開始不答應,認為軍人從來都不如商人或貴族待藝伎這麼好,但聽說將軍剛得了“軍需處採辦”的新職位後,就開始動搖了。無論戰爭是否在短期內結束,鳥取將軍都能為我們藝館提供一切物資,因為他是照管軍隊資源的人。這個優勢在物資短缺的戰爭年代是相當有利的。

接下來的一周,媽媽在祇園到處轉悠,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想方設法瞭解鳥取將軍。她幹得太投入了,有時候我對她說話,她都好像沒有聽見。我想她正忙於轉念頭,她的頭腦就像一輛拖著過多車廂的火車頭。

這段時間,延一來祇園我就見到他,我儘量裝著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他大概希望我在七月中旬就成為他的情婦。當然我也這麼想,但直到月末,他的談判似乎沒有結果。後來幾周,我好幾次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帶著迷惘。一天晚上,他大步走過一力亭茶屋女主人身邊,竟連頭都沒有點一下,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失禮。女主人一直把延當老主顧,她看了我一眼,又是驚訝,又是擔心。我參加延舉辦的聚會時,難免注意到他憤怒的表現——下巴上肌肉抽搐,猛地把酒灌進嘴裡。我並不責怪他有這種感覺。我想他一定認為我無情無義,他對我這麼好,我卻不把他當回事。想著這些,我就心情沉鬱,突然酒杯放到桌上的輕響把我驚醒。抬眼看去,延正望著我。他周圍的客人都笑語喧嘩,只有他坐在那裡直直地看我,和我一樣失魂落魄。我倆就像一片熊熊燃燒的炭火中的兩個濕濕的印記。

 

第二十六章

那年九月,鳥取將軍和我在一力亭茶屋舉行的儀式上共飲清酒。這個儀式與最早我和豆葉結拜姐妹以及後來螃蟹醫生成為我“水揚”恩主的儀式是一樣的。隨後幾周,人人都祝賀媽媽找到了一個好靠山。

許多藝伎有了旦那之後,生活就大變樣,但我卻幾乎沒有任何改變。每晚我仍然在祇園轉悠,下午我仍然不時要出門。而我盼望的那些變化——旦那為我舉辦重要的舞蹈表演,送我貴重的禮物,請我過一兩天休閒時光——唉,都沒有出現。正如媽媽說的那樣,軍人不會像商人或貴族那樣對藝伎好。

也許將軍沒有給我的生活帶來了什麼變化,但他作為藝館的靠山,當然是無價之寶,至少媽媽是這樣認為的。就像一般的旦那,他也為我支付許多開銷,包括我的上課費用、我的年度登記費、醫藥費等等。但更重要的是,正如豆葉所說,他那軍需處處長的新職位就是一切,他為我們藝館做的事是別的旦那做不到的。舉個例子,一九三九年三月,阿姨得了病,我們都焦急萬分,但醫生束手無策。但給將軍打了電話後,上京區軍事醫院就來了一位重要的醫生,他給了阿姨一包藥就把她治好了。因此,雖然將軍沒有送我去東京參加舞蹈表演,也沒有送我珍貴的珠寶,但沒人能說我們藝館沒有得他好處。當然,媽媽說戰爭六個月就會結束是錯了,我們當時還不相信,但已經隱隱看到黑暗的日子就在眼前。

將軍成為我旦那的那個秋天,延不再邀請我了。不久我得知,他也不再去一力亭茶屋了。我知道他是為了避開我。我覺得自己對不起這個待我好的男人,我已經把他當成了朋友。更有甚者,延離開我後,岩村電器公司的聚會也不再邀請我了,那就是說,我幾乎完全失去了見到會長的機會。

四月下旬的一天,我正在為參加“古都之舞”化妝,學徒高津子突然跑來找我,求我幫忙。她說她最近一直在粟住茶屋給延陪酒,但延卻很不喜歡她。

“他對你很嚴厲,是嗎?”

可憐的高津子沒有回答,她抿緊了顫抖的嘴唇,眼角一下子就濕了。

“有時候延先生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刺耳,”我告訴她,“不過他定是喜歡你的,高津子小姐。否則,他為什麼要請你呢?”

“我想他請我只是因為他覺得我像個什麼人。”她說。

我想不出什麼辦法來幫她,最後我建議她去讀一本延或許會感興趣的歷史書,然後把歷史故事講給他聽。

我既然知道哪裡可以找到延,我就決定去見他。麻煩的是,沒有受到邀請,我是不能去粟住的,因為我和這家茶屋素無正式往來。於是我最後決定,只要我晚上有空,就去延經過的路上轉轉,希望能夠遇見他。

我的計畫執行了八周或九周,終於有天傍晚,我在前面一條幽暗的巷子裡發現了他,他正從豪華轎車的後座裡出來。我知道是他,外衣一邊空蕩蕩的袖子別在肩上,這樣的側影絕不會錯。我停在巷子的路燈光下,輕輕地籲了口氣,延朝我這邊望來。

“好,好,”他說,“都忘了一個藝伎會有這麼漂亮呢。”他的口氣是如此隨意,我簡直要懷疑他是否認出了我。

“啊,先生,聽上去您像是我的老朋友延先生,”我說,“但您不會是他,因為據我的印象,他已經徹底從祇園消失了。”

司機關上了門,我們默默站著直到車開走。

“我算是放下了心,”我說,“終於又見到了延先生!我真幸運,他是站在陰影裡而不是路燈光下。”

“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小百合。你定是跟豆葉學的。要麼所有的藝伎都是這樣學的。”

“延先生站在陰影裡,我就看不見他臉上的怒氣了。”

“我明白了,”他說,“你以為我生你氣了?”

“如果一個老朋友失蹤了那麼長時間,我還能怎麼想呢?我想您會告訴我,您忙得不可開交,來不了一力亭茶屋。”

“你為什麼說得好像這完全不可能似的?”

“因為我碰巧知道,您一直常來祇園。但請不要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不會告訴您,除非你答應和我散一會步。”

“好吧,”延說,“因為今晚夜色不錯……”

“哦,延先生,別這麼說。我寧可您說,‘因為我碰到一個好久不見的老朋友,除了和她散一會步,我想不出來還能幹些什麼。’”

“我會和你散步,”他說,“隨你去想什麼理由。”

我微微欠身,表示同意,然後我們一起沿著巷子朝丸山公園的方向走。“如果延先生想讓我相信他沒有生氣,”我說,“他應該表現得更友好,而不是像頭幾個月沒餵食的豹子。難怪可憐的高津子那麼怕您……”

“原來是她告訴你的,是不是?”延說,“唉,如果她不是個這麼讓人生氣的姑娘……”

“如果您不喜歡她,為什麼您每次來祇園都邀請她呢?”

“我從來沒有請過她,一次也沒有!是她姐姐硬把她推給我的。你今晚碰到我,就想利用這個機會,拿我喜歡她的話頭來羞辱我?”

“延先生,其實我根本不是‘碰到’您的。我已經在巷子裡轉悠了好幾周,就是為了找到您。”

我們默默無言地走了一段後,他說:“我不該感到驚訝。我知道你是個狡猾的人。”

“延先生!我還能怎麼做?”我說,“我以為您徹底消失了。要不是高津子哭著來告訴我您對她怎麼不好,我可能永遠也不知道哪裡才能找到您。”

“嗯,我想我是對她厲害了點。但她沒你聰明,或者也沒你漂亮。如果你認為我生你的氣,你說得很對。”

“我能不能問一下,我做了什麼讓一個老朋友這麼生氣?”

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眼神悲哀莫名。“我已經不再尊重你了,因為我知道你的旦那是個穿著制服的小人,沒人尊敬他。”

“延先生這麼說,好像我能選擇誰做我的旦那似的。我唯一能選擇的是穿哪件和服。”

“你知道此人是怎麼得到部門職位的嗎?是因為沒有人相信他能辦什麼要緊事。小百合,我非常瞭解部隊。連他自己的上司都覺得他沒用。你等於是找上了一個乞丐當靠山!說真的,我曾經非常喜歡你,但是……”

“曾經?難道延先生不再喜歡我了?”

“我不喜歡蠢人。”

“這種話太冷酷了!你是要把我弄哭嗎?哦,延先生!我成了蠢人就因為你看不起我的旦那?”

“你們藝伎!沒有比你們更討厭的人了。你們到處查黃曆,說‘啊,我今天不能往東走,我的命相說不吉利!但是如果是件關係終身的大事,你們的看法又不一樣了。”

“說是改變看法,不如說是對沒法阻止的事情只能閉上眼睛。”

“小百合,你是藝館的女兒。你不能說你毫無影響力。你有責任運用你的影響力,除非是你自己想隨波逐流,就像一條魚在溪水裡翻起肚皮。”

“我希望我真能相信生活不只是一條溪流,我們不只是翻起肚皮,隨波逐流。”

“好吧,如果是條溪流,你仍然能夠自由選擇在這裡或在那裡,不是嗎?水流會一再分岔。如果你撞擊、扭打、爭鬥,利用一切有利條件……”

“哦,那敢情好,我相信,如果我們確有有利條件的話。”

“你處處都能找到,如果你曾費心找過!拿我來說,即使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啃過的桃核,或者這一類的東西,我也不會浪費。該是時候扔出去,我一定會把它扔到我不喜歡的人身上去!”

“延先生,你是在教我扔桃核嗎?”

“少開玩笑。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小百合,我們很像。我知道別人叫我’蜥蜴先生‘之類的,你呢,是祇園最漂亮的人物。但我多年前在相撲競技場剛見到你時,你是什麼?十四歲?即便是在那時候,我就看出你是個聰明女孩。”

“我一直認為延先生高估了我。”

“小百合,我覺得你應該更有成就。但是看來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目標在何方。把自己的命運和將軍這種人捆在一起!我曾想好好照顧你,你知道。想到這個,我就很惱火!一旦將軍離開了你的生活,他不會留下什麼值得你記住的東西。你就想這樣浪費青春?”

如果經常摩擦一塊布料,它很快就會被磨穿。延的話狠狠地折磨著我。但也許是我的沉默暴露了自己,他用他那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轉過一個角度,讓燈光照在我臉上。他看著我的眼睛,長歎一聲,起初聽起來像是失望。

“小百合,我為什麼覺得你老多了?”他頓了一頓說,“有時候我都忘記你還是個孩子。你現在要說我對你太厲害了吧。”

“延先生就是延先生,我不能指望他變成其他人。”我說。

“小百合,我失望的時候態度很惡劣,你應該知道。你讓我失望了,無論是因為你太年輕,還是因為你不是我想的那種女人……總之你讓我失望了,對不對?”

“延先生,求您了,您說的這些話讓我害怕。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按照您對我的判斷標準來做事……”

“我希望你睜開眼睛去過日子!如果你心裡有目標,生活中每一刻都是靠近目標的機會。我沒法指望像高津子這種笨姑娘有此覺悟,但……”

“整個晚上延先生不都在說我笨嗎?”

“你知道我生氣時候說的話是不作數的。”

“那麼延先生不生氣了吧。那麼他會到一力亭茶屋來看我嗎?或者會請我去見他嗎?其實我今晚沒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我現在就能去,如果延先生請我的話。”

那時我們已繞過了一個街區,正站在茶屋門口。“我不會請你。”他說罷推開了門。“我不喜歡眼前放著我得不到的東西。”

我還沒有說話,他就跨進了茶屋,關上了身後的門。

 

第二十七章

豆葉相信初桃是個一心要自我毀滅的女人,我們所要做的只是把她誘上一條她遲早要走的路罷了。確實,我“水揚”後那幾年,初桃漸漸顯露出性格中的某種缺陷。比如說,她已經無法控制酗酒,也無法控制亂發脾氣。以前她發狠是有針對性的,正如武士拔劍不是為了胡劈亂砍,而是為了刺向敵人。但是現在初桃似乎已經分不清誰是敵手,有時甚至沖著南瓜發作,乃至她陪宴時都會冒犯客人。另外,她不像以前那麼漂亮了。她皮膚蠟黃,五官浮腫,至少我看來是如此。一棵樹也許總是美的,但一旦你留意到它遭了蟲蛀、樹梢泛黃的話,就是枝幹的秀色也會減損三分的。

豆葉想讓初桃的日子更難過,堅持要我們在祇園跟蹤初桃。“如果你要打碎一塊木板,”豆葉說,“從中間開個裂縫不過是第一步。你用盡全力錘擊木板,直到它一折為二,這才算成功。”

所以每天晚上,除了有不得不赴的請約外,豆葉總在傍晚時分到我們藝館,初桃一出門,就跟在後面。第一天晚上我們這麼做,初桃假裝一笑置之。但到了第四天晚上,她眯縫起雙眼對我們怒目而視,伺候起客人來也是強顏歡笑。到了下星期的週一或週二,她突然在巷子裡一個轉身截住了我們。拉住豆葉就打,我尖叫起來,這讓初桃停下手來。她怒火燃燒的眸子瞪了我一陣子,沒等火冒出來就走了。巷子裡的人都看到了這一幕,有幾個就走過來查看豆葉是否無恙。她說她沒事,又難過地說道:“可憐的初桃!一定是醫生說的那樣,她腦子出問題了。”

當然,沒有醫生這麼說過,但豆葉的話如願奏效。不久謠言傳遍了祇園,說是有個醫生說初桃的精神不穩定。

幾年來,初桃一直和著名歌舞伎演員阪東正次郎六世過從甚密。正次郎是一位“女形”,就是說他總是扮演女性角色。一次在一本雜誌的訪談中,他說初桃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子,他在舞臺上也經常模仿她的姿態,以便自己顯得更有魅力。因此正次郎每次來鎮上,初桃都會去拜訪他。

總之,當晚九點左右,我們渡河到先鬥町。那晚秋意微寒,但正次郎的宴會還是設在戶外的一條木敞廊上。我們走進玻璃門時,沒人特別注意我們。敞廊上點著紙燈,頗有情調,對岸一家酒店的燈火映著泛金的河水。正次郎正坐在中間,用他抑揚頓挫的聲音講故事,大家都在聽著。初桃一見到我們,臉一下子耷拉下來了。我不禁想到前一天我手裡拿過的一隻爛梨,在歡笑的臉龐中,初桃的神情就像一塊難看的淤腫。

豆葉走過去跪在初桃旁邊的墊子上,我走在敞廊的另一頭,跪在一個慈眉善目的老者身邊,他原來是箏樂演奏家橘花善作,我還藏有他嘎吱作響的老唱片。我那晚發現,橘花是個盲人。我本想拋開此行目的,好好與他傾談一番,因為他是個有趣而親切的人。但我們還沒說上話,大家突然就大笑起來。原來正次郎極具模仿才能。他扮成猴子,足以讓猴群以為他是真的猴子。那時候他正在模仿他背後的一名大約五十歲的藝伎。他嘴唇噘起,眼波流動,擺出種種女子的腔調,像極了她,弄得我不知道該大笑出聲,還是該驚訝地捂住嘴。

最後劇院院長說:“好了,好了,正次郎先生,留點力氣明天表演吧!不管怎麼說,你不知道你身邊正坐著祇園最好的舞蹈家之一嗎?我提議我們請她跳支舞。”

當然,院長說的是豆葉。

“老天,不要吧。現在我不想看什麼舞蹈。”正次郎說。我明白,他是說他要成為公眾焦點。“再說,我正高興著呢。”

“正次郎先生,我們不能放過看有名的豆葉的機會,”院長說。幾個藝伎隨聲附和,正次郎終於同意邀請豆葉跳舞,但他像個小男孩似的一臉不悅。我已經看到初桃不高興了。她又給正次郎斟酒,他也給她斟酒。他們長久地對視了一會,像是在說他們的宴會被攪了。

豆葉站到茶屋佈景前,表演了幾個小片斷。幾乎人人都認為豆葉漂亮,但極少有人認為她比初桃更漂亮,所以我很難說是什麼吸引了正次郎的目光。或許是由於他喝多了清酒,或許是豆葉出眾的舞姿,畢竟正次郎自己也是個舞蹈家,不管怎樣,豆葉回到桌邊時,正次郎似乎非常喜歡她,請她坐在自己身邊。她坐下來時,他為她斟了杯酒,把背對著初桃,仿佛她只是另一個心存仰慕之情的學徒罷了。然後有個藝伎問正次郎是否收到巴吉魯先生的來信。

“巴吉魯先生,”正次郎用他那種戲劇化的腔調說道,“已經把我拋棄了!”

我不知道正次郎說的是誰,老演員橘花好心向我低聲解釋說,“巴吉魯”就是英國演員巴塞爾·拉斯本,雖然當時我對此人聞所未聞。數年前,正次郎去過倫敦,在那裡舉辦過一次歌舞伎表演。演員巴塞爾·拉斯本對演出大為讚賞,他們通過翻譯建立了友誼。正次郎也許會很眷顧初桃或豆葉這樣的女子,但其實他是個同性戀。自從英國之旅後,他就鬧出了一連串的笑話,說他的心註定要碎了,因為巴吉魯先生對男人沒有興趣。

“我和巴吉魯先生的區別在這裡,我表演給你們看。”正次郎說著起身,邀請豆葉和他一起表演。他把她帶到屋子一頭的空地。

“我是這樣幹的。”他說罷,大搖大擺地從屋子這頭走到那頭,靈活的手腕揮著一把摺扇,頭像蹺蹺板上的球一般來回滾動。“而巴吉魯先生是這樣幹的。”他一手挽住了豆葉,不顧她一臉驚訝,把她放到地上,這動作看似一個深情的擁抱,然後滿頭滿臉地吻她。屋子裡所有人都歡呼鼓掌。除了初桃。

“他在幹什麼?”橘花悄悄問我。我想沒有別人聽見這句話,但我還沒回答,初桃卻叫道:“他在丟人現眼!這就是他幹的事。”

“哦,初桃小姐,”正次郎說,“你嫉妒了,是嗎?”

“她當然在嫉妒!”豆葉說,“您得給我們表演你們倆是怎麼幹的。來吧,正次郎先生。別害臊!您得像吻我一樣地吻她!這才公平。吻法也要一樣。”

正次郎一開始有些為難,但他很快把初桃拉了起來。走到眾人面前,他摟住初桃,讓她向後仰。但突然間,他大叫一聲,跳了起來,捂著嘴唇。初桃咬了他,雖然沒流血,但足以使他震駭了。她呲牙站著,憤怒地眯著眼,接著揮手打了他一下。我想她是喝多了酒,胳膊運轉不靈,一下打在他頭側而不是臉上。

“出了什麼事?”橘花問我。屋子裡一片靜寂,他的話清晰得像撞鐘聲。我沒回答,但他聽到正次郎的嘀咕和初桃沉重的喘息聲,我肯定他明白了。

“初桃小姐,”豆葉說道,她的聲音十分平靜,聽起來像是置身事外,“算是幫我個忙……儘量冷靜點吧。”

我不知道是豆葉的話神機妙算似的起了作用,還是初桃的精神已經崩潰,初桃撲向正次郎,在他身上亂打一氣。我確實覺得她在某種程度上是瘋了,這不是因為神志不清,而是此刻頭腦和一切事物都失去聯繫。劇院院長從桌邊站起來,跑過去制止她。此間豆葉不知怎麼溜了出去,片刻後帶了茶屋女主人回來,那時劇院院長正從後面抱住初桃。正次郎開始朝初桃大喊大叫,回音穿過屋子,越過河面,傳到了祇園。

“你這個魔鬼!”他喊道,“你咬了我!”

如果不是茶屋女主人頭腦冷靜,我都不知道我們該如何是好。她柔聲安慰正次郎,同時示意劇院院長帶初桃離開。我後來得知,他不是把她帶到另一間屋子,而是把她拉到樓下的前門,又推到街上。

初桃整夜都沒有回藝館。次日回來時,身上氣味難聞,好像嘔吐過了,頭髮也是一團糟。她立刻被叫到媽媽房間。

數天后,初桃離開了藝館,只穿著媽媽給她的一件棉布單袍,頭髮胡亂披在肩上,這樣子我從未見過。她不是自願離開的,是媽媽把她趕出去的。事實上,豆葉相信媽媽這些年一直想擺脫初桃。無論是真是假,我肯定媽媽是很高興少一張嘴吃飯的,因為初桃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能賺錢了,而食物也越來越難買到了。

如果初桃不是刻薄出了名,即使她對正次郎做了那件事後,還是會有別的藝館肯收留她的。但她就像一把茶壺,即使是好好的都會燙手。祇園裡人人都知道這點。

我不太清楚初桃後來怎樣。戰後幾年,我聽說她在宮川町當妓女。她不會長久在那裡的,因為那晚我聽到聚會上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如果初桃成了妓女,他會去找她,並讓她到自己那邊去工作。他確實去找過了,但是找不到。這些年,她或許已經因酗酒而死,這樣收場的藝伎她不是第一個。

 

第二十八章

整個三十年代,大多數日本人都生活在黑暗的穀底,而我們在祇園仍然能夠曬到一點陽光。我相信我不必說明原因,內閣大臣和海軍軍官的情婦們,總是大筆金錢的受惠者,她們又會把這些金錢給其他人分享。可以說,祇園就像山頂上的一個池塘,各路溪水源源不竭匯流其中。有些地方的水來得更充足些,但整個池塘水面總是在上升。

由於鳥取將軍的關係,我們藝館也是水源充足的地方之一。有幾年,周圍的情況每況愈下,但即使是配給制度實行後很久,我們仍能按時得到食物、茶、日用織品、甚至化妝品和巧克力這樣的奢侈品。可是黑暗繼續籠罩日本,終於,我們賴以維生的一線光明也熄滅了。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新年的一個下午,我正在吃早飯,來了一個軍警,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開始宣佈我們藝館的一長串罪名。我都記不全了——囤積棉料、未上繳戰爭所需的金屬和橡膠物品,配給券的不正當使用,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情。我們確實犯了這些事,可祇園的每家藝館都犯了。我猜測,我們的罪名無非是比大多數藝館享有更多財產,不但沒有過早倒閉,景況還頗為良好。

幸運的是,正在此時媽媽回來了。她看到有軍警在,似乎毫不驚訝。她把他請入會客室,奉上我們來路不正的茶水。門關了,但我聽到他們談了許久。後來她跟我說,鳥取將軍今天早上被拘留了。

軍警來過後一周之內,我們藝館被抄走了很多其它家庭很久以前就沒有了的東西,比如糧食,衣服等等。日復一日的生活變得越來越淒慘,我們都開始擔心這戰事何時才是個頭。

第二年一月的一天早晨,天下著雪,我拿著配給券正在米店門口排隊,隔壁的店主突然探出頭來,喊了一句。

“出事了!”

我們面面相覷。我前面的藝伎抹了把眉毛上的雪,問他是什麼意思。

“政府已經宣佈關閉藝伎區,”他說,“明天早上你們都得到登記處去報導。”

回藝館的路上,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到豆葉現在居住的寓所裡,因為她和男爵的關係幾個月前結束了,眼下她已搬入一個小得多的地方。我以為她可能知道我該怎麼辦,但其實她和我一樣驚惶失措。

“男爵什麼都不幫我,”她說,臉色因擔憂而蒼白,“我想不到還能找其他什麼人。小百合,你要想個人出來,儘快去找他。”

我和延已經四年沒有聯繫了,我當然知道自己不能去找他。至於會長……唉,我會抓住每個機會和他說話,但我不能去求他幫忙。儘管他在門廳裡對我態度友好,卻從來不請我去他的宴會,即使藝伎很少的時候也不請。我覺得受了傷害,但我能做什麼呢?不管怎樣,即使會長想幫我,他和軍政府的爭吵最近見報了,他自己已經麻煩纏身了。

那天晚上,一力亭茶屋到處都是餞別會。有意思的是,藝伎們對這個消息的反應各異。有些人看上去好像精神被摧毀了,有些人像是一尊尊菩薩,鎮靜漂亮,但卻抹上了一層悲愁。後來女僕說,有人請我去另一個房間。我想是一群男客要我去陪酒,但她帶我來到茶屋的後室。她拉開一間小榻榻米房間的門,這屋子我從未進去過。桌子上放著一杯啤酒,邊上坐著延。

“進來吧,讓女僕關門。不過先讓她再送一杯啤酒進來。你和我得為一件事情喝點什麼。”

我照辦了,然後我跪到桌子的一頭,我們隔著一個桌角。我覺得延幾乎是在用目光撫摸我的臉,我臉紅了,正如一個人會在暖日底下紅了臉一般,我都忘了被人欣賞是多麼愜意的事。

這時女僕拉開門,把啤酒放在桌子上。當時,啤酒已是稀罕物,於是看著金黃色的液體注滿杯子也是非同一般的感受。女僕走後,延說:“我是來這裡為你的旦那乾杯的。”

我聽了這話,把啤酒放下了。“我得說,延先生,能讓我們開心的事情實在不多,但要我想出來您為我旦那乾杯的理由,恐怕得花我幾個星期呢。”

“我應該說得詳細一點。我是為你旦那的愚蠢乾杯的!四年前我告訴過你,他不值分文。你怎麼說。”

“事實是……他已經不再是我的旦那了。”

“這就是我要說的!就算他還是你旦那,他也沒法為你做什麼,是不是?我知道祇園就要關了,人人都在發慌。今天早上,有個藝伎打電話到我辦公室……但你就想不到嗎?她問我是否能在岩村電器公司為她找個工作。”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知道您是怎麼對她說的。”

“我沒法給任何人找工作,我自己都快找不到工作了。就連會長大概也很快要失業了,如果他再不聽政府的號令,就要坐牢了。他跟他們說,我們生產不了刺刀和彈夾,但現在他們居然讓我們設計製造戰鬥機!”

“延先生小聲點說吧。”

“誰在聽我們?你的將軍?”

“說到將軍,”我說,“我去見過他了。”

“他沒幫你,是不是?”

“是,他說他已經用盡了自己的影響力。”

“他的影響力不持久。他為什麼沒有為你保留一點兒影響力呢?”

“我有一年多沒有見到他了。”

“你四年多沒有見到我了。我卻為你保留了最大的影響力。為什麼之前你不來找我?”

“我總以為您一直在生我的氣。延先生,看看您的樣子!我怎麼能來找您呢?”

“你怎麼不能來找我?我能讓你不進工廠。我能送你去十全十美的避難所。相信我,那地方好極了,就像一隻鳥的鳥窩一樣。小百合,我只想給你一個人。但我不會給你,除非你承認你四年前犯了多大的錯。你的確說對了,我生你的氣!我們可能還沒能見上一面就都死了。我可能會失去這唯一的機會。你不僅僅把我晾在一邊,你還把你最青春的歲月浪費在一個笨蛋身上,那個男人連欠國家的債都還不清,怎麼能還欠你的債。他倒像個沒事人一樣過得好好的。”

延扔出來的話就像石頭一樣。不是這些話本身,也不是這些話的含義,而是說話的方式。起初我下定決心,無論他說什麼,我都不哭。但我很快意識到,延先生就是想讓我哭。這感覺很容易,好比讓一張紙片從指縫間劃下去。每一滴淌下我臉龐的淚珠都有不同的含義。傷心事太多了!我為延哭,為我自己哭,為我們茫茫的前途而哭。我甚至還為鳥取將軍哭。然後我照延的要求,從桌旁挪開了一點,一躬到地。

“請原諒我的愚蠢。”我說。

“哦,起來吧。只要你說你不會再犯同樣的錯,我就滿意了。”

“我不會了。”

“你和那個男人共度的每一分鐘都是浪費!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不是嗎?大概你現在學乖了,會朝自己未來的目標努力了吧。”

“延先生,我會朝自己的目標努力的。別的我什麼都不想了。”

“我很高興聽到這話。你的目標在哪裡呢?”

“在經營岩村電器公司的人那裡。”我說。當然,我心裡想的是會長。

“這就對了。”延說,“我們來乾杯吧。”

我喝酒只沾了沾唇,我思路混亂,心情低落,一點也不覺得渴。後來延告訴我有關他築好的巢。那是他的好友——和服製作家嵐野勇的住處。嵐野先生的家也就是他的作坊,坐落在加茂河淺水灣河畔,就在祇園上游五公里處。幾年前,他和他的妻子女兒就以製作漂亮的有禪和服出了名。但近來,所有的和服製作師都被徵調去縫製降落傘,因為他們畢竟擅長和絲織品打交道。延說,我會很快學會這個活,而且嵐野一家非常歡迎我去。延自己會去找有關當局做好必要的安排。他把嵐野的地址寫在一張紙上交給我。

“小百合,”他對我說,“我不知道我們何時才能再見,再見時這世界又會變成什麼模樣。我們都有可能會遇到許多可怕的事。但每當我想到,這世上還有美好存在,我就會想起你。

“延先生!您也許本該是個詩人!”

“你非常清楚我毫無詩意。”

“這些甜蜜的話可是說您要離開了?我希望我們能一起出去走一走。”

“天氣太冷了。你就送我到門口吧,我們在那裡道別。”

我陪延走到街上。若是幾年前,外面會有一輛車等他,但如今只有政府官員才能坐車,因為幾乎已經沒有汽油來開車了。我建議送他到電車車站。

“現在我不需要你陪我了,”延說,“我要去會見我們的京都批發商。我放在心上的這類事情很多。”

“延先生,我得說,我更喜歡你在樓上說的告別詞。”

“這樣的話,下次再上那兒去好了。”

我向延鞠躬道別。大多數男人大概會回頭再看一眼,但延只是在雪中緩緩行去,拐個彎轉上四條大街就消失了。我手裡緊緊攥著他給我的紙片,上面寫著嵐野先生的地址。我凝視著身邊紛紛揚揚的雪,看著延一直延伸到拐角處的腳印,突然知道是什麼在讓我煩惱。我何時才能再見到延?見到會長?或者再見到祇園呢?我還是個孩子時,曾被人從家裡帶走。我想,正是那些年痛苦不堪的回憶,讓我感覺如此孤單。

 

第二十九章

一九四四年春天的一個晚上,我和嵐野一家住了才三四個月,就目睹了生平第一次空襲。星星如此明亮,我們都能看見轟炸機在頭頂盤旋的黑色剪影,還有發射升空的星星——我覺得是這樣——從地面飛起來,又在地面附近爆炸。我們擔心會聽到可怕的警報聲,看到京都在我們眼前燒成一片火海。如果這樣的話,無論我們是死是活,生活都在那一刻終結,因為京都和飛蛾的翅膀一般脆弱,一旦被摧毀,絕無法像大阪、東京或其它城市那樣重建起來。但是轟炸機放過了我們。許多夜晚,我們看著大阪的火光映紅了月亮;有時,我們見到灰塵如落葉般飄浮在空氣中,甚至能見到五十公里外京都上空的灰塵。我為會長和延心憂如焚,他們的公司就在大阪,家又都住在京都。

逆境就像一陣狂風,從我們手中奪走本來無法被奪走的東西,狂風過後,我們看到是原形畢露的自己。舉個例子,嵐野先生的女兒在戰爭中失去了丈夫,於是她便全心投入到兩樁事情當中:一是照看她的小兒,二是為士兵縫製降落傘。她生活再無別的目的。她日漸消瘦,你都能知道她每一克肉到哪裡去了。戰爭結束的時候,她緊緊抓著孩子,彷佛抓著懸崖邊緣,一鬆手便會掉到下面的岩石上。

既然歷經磨難,我對自己的瞭解就像在喚醒那些幾乎已忘卻的往事。換言之,在華麗的衣裳,嫺熟的舞姿,機智的談吐之下,我的生活毫不複雜,而是如石頭落地一般的簡單。過去十年裡,我的所作所為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贏得會長的心。日復一日,我看著工作室下面加茂河淺灘的潺潺流水,有時我會丟一片花瓣下去,有時是一根稻草,知道它會被載到大阪,然後再入海。我想,有天下午會長也許坐在桌前,探出視窗看到了花瓣或稻草,說不定就會想起我來。但頃刻我的思路又顫抖起來,會長也許是會看到它,但即使看到了,他靠回座椅,由花瓣而想到了數百樁事,其中或許不會有我。他的確一直對我很好,但他就是這麼個好人。從未有過一絲跡象,表明他認出我是他當年安慰過的女孩,表明他知道我關心著他,想著他。

一天,我第一次想到,萬一會長一直都對我無動於衷呢?難道我直到生命盡頭才會覺醒到,日夜盼望的男人永遠不會來到?我吃下去的東西從未細細品嘗,路過的地方從未好好欣賞,只因我一任生命悄悄溜走,一心思念著會長。這種悲哀不堪承受。然而,如果我把思念從他身上抽回,我又擁有什麼樣的生活呢?我會像一個舞者,從小就為了一次演出而苦苦練習,但這次演出永不會到來。

投降後一年,嵐野先生又被獲准製作和服了。我除了會穿和服外,什麼也不懂,所以只好整天呆在工作室附屬間的地下室裡,伺弄那些染缸裡沸騰的染料。這是個可怕的活計,一半是因為我們只用得起“塔東”,這種燃料是焦油和煤塵的攪拌物,燒起來的惡臭無法想像。過了一段時間,嵐野先生的妻子教我怎麼收集合適的樹葉、枝條回來製作染料,可是有一種材料效果古怪,能把我的皮膚染色。我這雙嬌嫩的跳舞的手,曾經用最好的護膚霜來保養,如今卻開始像洋蔥頭的皮一樣剝落下來,還被染成了青紫色。

為了讓我的皮膚好過些,到了夏天,嵐野先生讓我去採集鴨蹠草。鴨蹠草是種花,汁能用來浸絲。它們一般生長在雨季時節的河塘邊。採集花草聽上去是件愉快的活,但我很快發現,鴨蹠草很是鬼精靈,它就像一條小巷子,募集了日本西部所有的昆蟲。只要我采下一把花,一群群的蚊蟲就會來襲擊我。收集花草這悲慘的一周過去後,我著手做一項輕鬆得多的工作,擠花汁。但如果你從來沒有聞過鴨蹠草花汁的味道……唉,到了週末,我非常慶倖又能回去燒染料了。

這些年我工作十分努力,但每晚睡覺時,總想起祇園。投降後不出數月,日本所有的藝伎區都重新開放了,但媽媽沒有找我,我是不能自己回去的。她把和服、工藝品和日本刀倒賣給美國人,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所以現在她和阿姨仍然住在京都西部的小農場裡,還開了家店,而我繼續和嵐野一家一起工作生活。

戰後三年,十一月的一個寒冷下午,延來了,他一見我就問我為何還不回去。

“說實話,決定權不在我手上。我一直等著媽媽重開藝館。”

“那麼打電話給你媽媽,說時候到了。我已經耐心等了半年。你去告訴她,你的好朋友延要你回祇園。”說罷,他一手拿了個小盒子,扔到我身邊的墊子上。

“我帶來的禮物。打開吧。”

“如果延先生送我禮物,我先得把我的禮物給他。”

我走到屋子角落裡,從我的物品箱裡找出一把摺扇,很久以前我就想把這送給延。一把扇子對他而言,似乎太輕了,但對藝伎來說,用於舞蹈的扇子就像神物一般,而且這還不是一把普通的舞扇,而是當我達到井上派舞蹈師匠級時,我的老師送給我的。我從未聽說藝伎會放棄這樣的東西,這就是我決定把它送給他的原因。

我把扇子用一塊方形棉布包好,過去遞給他。他打開來看,臉上現出愕然之色,我早知他會如此,便把原委盡力解釋了一番。

“真是謝謝你,”他說,“但我配不上它。把它送給比我更會欣賞舞蹈的人吧。”

“我不會送給其他人。它是我的一部分,我已經把它送給延先生了。”

“那麼,我非常感謝,也會好好珍惜它的。現在打開我給你的盒子吧。”

解開外面的紙包和繩子,又打開幾層報紙,裡面是塊拳頭大小的水泥。我相信我收到水泥的困惑程度和延收到扇子時不相上下。

“你手裡拿的是我們大阪工廠的一塊瓦礫。”延對我說,“我們四個工廠給毀了兩個。整個公司能否撐過未來幾年都很難講。所以你瞧,如果你把你的一部分寄託在扇子裡給了我,我想我也把我的一部分給了你。”

“如果這是延先生的一部分,我會珍惜它的。”

“我不是送給你來珍惜的,這是塊水泥!我要你幫我把它變成一塊漂亮的珠寶,讓你來保存。”

“要是延先生知道該怎麼做,請告訴我。我們都會發財了!”

“我要你在祇園辦一件事。如果順利,我們的公司就會在一兩年內重振雄風。當我問你要回這塊水泥,把它換成珠寶時,就是我終於要成為你旦那之時。”

我一聽之下,渾身和玻璃一般冰冷,但我絲毫沒有顯露出來。延卻告訴我,一個叫佐藤的人剛被任命為財務副大臣,被美國人派來審查岩村電器公司的案子――

整個戰爭中,會長都拒絕接受政府要他做的事,最終他答應合作時,戰爭都快結束了,雖然他們製造的東西沒有一樣用於戰場,但美國人還是把岩村電器列為和三菱一樣的財閥。如果無法在此案上說服美國人,岩村電器就會被查封,設備都會被當作戰爭賠款出售。延希望我能去給佐藤陪宴,讓他傾向我們這一邊。

“你我的命運交織在一起。岩村電器一日不復蘇,我就不能當你旦那。或許公司註定是會復蘇的,就像我註定會遇見你。”

戰爭最後幾年,我已經學會不去想什麼是註定,什麼不是註定了。我常對鄰家婦女說,我不肯定自己能否會祇園,但事實上,我一直知道我能回去。無論我的命運是什麼,它在那裡等我。這些年裡,可以說,我學會讓我性格裡的水凝滯結冰。唯有用這種方法停止我思潮的自然流動,我才能忍受這等待。如今聽到延提到我的命運……哦,我感覺他粉碎了我體內的冰,再次喚醒我的夙願。

“延先生,”我說,“如果給副大臣留個好印象很要緊的話,陪宴的時候,你也許應該把會長請來。”

“你還是關心自己怎麼去吧。如果這個月底你還沒有回到祇園,我會很失望的。”

延起身離開,他得在晚上之前趕回大阪。我陪他走到門口,幫他穿上大衣和鞋子,又給他戴上呢帽。之後他久久地站著看我。我以為他會說我很美,因為他有時無緣無故地看我後,就會這麼說。

“天哪,小百合,你看上去真像個農婦!”他說。他轉身走時,臉上帶著一絲愁容。

 

第三十章

那天晚上,我就給媽媽寫信。不知是我的信起了作用,還是媽媽本來就打算重開藝館,總之一周後,我回了藝館。

回來後一個星期之中,我打掃了住處,拜訪了豆葉,東奔西走為自己選購化妝品,終於準備重操舊業了。

一天晚上,我和豆葉一起參加了一個美國軍官的宴會。我們到的時候,他們的翻譯官被灌了太多酒,已經不行了,但是軍官都認得豆葉。我略帶驚訝地看到他們哼著歌,舞著胳膊,做手勢請她跳舞。我以為他們會靜靜坐著看她跳舞,不料她一起舞,數名軍官也起來在四周蹦躂開了。我們最後一起玩遊戲,豆葉和我輪流彈奏三弦琴,美國兵則圍著桌子跳舞。音樂一停,他們就得沖回自己的座位上去,最後一個坐到的就要喝幹一杯清酒。

聚會中,我對豆葉說,大家語言不同,卻彼此都很盡興。但奇怪的是,我早先和延還有佐藤一起聚會,情形卻糟糕透頂。無論我怎麼想方設法活躍氣氛,他們兩個都沒法高興起來,最後佐藤幾乎喝得不省人事。

“三個人當然太少,”豆葉聽完後說,“特別是其中一個延還心情不佳。”

“我建議他下回帶會長來,我們再找個藝伎,您說呢?要一個滑稽會起哄的。”

“是啊,”豆葉說,“我大概會過來看看……但我想如果你要一個滑稽會起哄的,你應該去找你的老朋友南瓜。”

 

第三十一章

我到一力亭茶屋的時候,裡面一片混亂。僕人房間裡的一個水煙袋燒了起來,女僕們東奔西忙,沒人來注意我。我就自己走過門廳,來到上周款待延和大臣的那個房間。我沒想過這麼早就會有人在裡面,可是房門拉開,只見會長坐在桌前,雙手持著一本雜誌,從老花眼鏡上方看著我。我看到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後來總算勉強能開口了:“天哪,會長!誰把您一個人丟在這裡?女主人一定要生氣了。”

“就是她把我丟在這裡的。”他合起雜誌說道,“我正在想她出了什麼事。”

“您連喝的東西也沒有。我去給您取清酒來。”

“女主人就是這麼說的。你這樣會一去不回,我就得整夜讀雜誌了。你還是陪著我吧。”

我起身走到會長身邊,覺得淺黃絲縵覆壁的寬敞屋子變得很小,因為我想沒有一間屋子大得足以裝下我的情感。隔了這麼久又見到他,我原以為自己會喜出望外,卻出乎意料地發現自己悲哀莫名。我曾經擔心會長會在戰爭中過早衰老。從門口走過來時,我就注意到他眼角的魚尾紋比我記憶裡深多了。嘴邊的皮膚也開始鬆弛,雖然我覺得這樣一來,他線條分明的下顎更顯尊貴。我跪到桌邊時,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打量我。我正想說話,他卻先開口了。

“小百合,你還是個漂亮女人。”

“哦,會長,”我說,“我不信您的話。今晚我在梳粧檯上花了半小時,才讓臉頰上的凹陷看不出來了。”

“我相信你過去幾年吃了不少苦,我也一樣。”

“會長,如果您不介意我這麼說……我從延先生那裡聽說了一點您公司的困境……”

“是啊,唉,我們不用談這個吧。有時候我們能熬過逆境,完全是因為心裡想著夢想實現後,世界有多美好。”

他朝我淒然一笑,這表情好美,我渾然不覺地看著他嘴唇完美的弧度。

“現在你有個機會,用你的魅力來扭轉局面。”

我還沒說話,門就拉開了,進來的是豆葉,南瓜跟在後面。我們聊了幾句,延和大臣也到了。大臣朝南瓜咕噥了幾聲,把頭一偏,讓她挪動一下,好讓自己擠到我身邊。彼此介紹後,南瓜和大臣攀談起來。

片刻後,三個女僕送來他們的晚餐。我有點餓了,只好不去看盛在漂亮的青瓷盤裡的銀杏蛋奶沙司。之後女僕又送上鋪在松針上的烤熱帶魚。延定是注意到了我有多餓,堅持要我嘗嘗。後來會長也讓豆葉嘗了一口,還叫南瓜也嘗,但她拒絕了。

“我無論如何都不會碰這魚的,”南瓜說,“我看都不想看一眼。”

“這魚怎麼啦?”豆葉問。

“這是個很長很長的故事,沒有人會相信的。”

“大騙子!”我說。

我不是真的說南瓜在撒謊。還在祇園關門前,我們玩過一個叫做“大騙子”的遊戲。遊戲裡每人都要講兩個故事,一真一假。聽故事的人就要猜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猜錯了就要被罰喝一杯清酒。

“故事是這樣的。我是在札幌出生的,那裡有個老漁夫,一天捕到一條奇怪的魚,會說話。”南瓜開始說。

豆葉和我對視一眼,大笑起來。

“想笑就笑吧,”南瓜說,“但這千真萬確。”

“好吧,說下去,南瓜。我們聽著。”會長說。

“嗯,事情是這樣,那個漁夫把魚拿出去洗乾淨,它發出的聲音像人在說話,但漁夫聽不懂。他叫來了一幫漁夫,大家一起聽了一陣。很快魚就奄奄一息,因為出水太久了,於是他們決定殺了它。這時一個老人從人群中走出來說,他聽懂這條魚說的每個字,它說的是俄語。”

我們都失聲大笑,連大臣也咕噥了幾聲。我們平靜下來後,南瓜說:“我知道你們不相信,但確實是真的。”

“我想知道那條魚說的是什麼。”會長說。

“它快死了,所以……說話聲音很輕。老人俯身把耳朵貼在魚的嘴唇上……”

“魚沒有嘴唇!”我說。

“是啊,貼到魚的……不管怎麼叫,”南瓜接著說,“嘴邊。魚就說:’讓他們把我洗乾淨。我已經不想活了,那邊剛死不久的魚是我的妻子。”

“這麼說魚結婚了!”豆葉說,“它們也有夫有妻的!”

“那是戰前的事,”我說,“戰後他們就結不起婚了,只是游來遊去找活幹。”

“這是戰前的事了,”南瓜說,“對,戰前,那時我媽媽都還沒出生呢。”

“那你怎麼知道這是真的?”延說,“當然不是那條魚告訴你的。”

“那條魚當時當地就死了!我還沒出生,它怎麼可能告訴我?再說了,我也不懂俄語。”

“好吧,南瓜,”我說,“所以你認為會長的魚也是會說話的?”

“我可沒這麼說。但它看起來很像那條說話的魚。我就算餓死也不會吃它的。”

“如果你還沒有出生,”會長說,“連你媽媽都還沒有出生,你怎麼知道那條魚長得什麼模樣?”

“那條魚在我老家很出名。我媽媽向我描述過它,現在我告訴您,它就像桌上那東西!”

“南瓜,感謝老天有你這種人,”會長說,“你讓我們都成了十足的傻瓜。”

“好啦,我的故事完了,我就不說另一個了。如果你們誰想玩‘大騙子’,就讓另外一個人開頭吧。”

接著豆葉和延都講了兩個故事,南瓜被罰了一杯酒後,腦筋開始遲鈍,又把延的故事給猜錯了。

後來輪到我了。“這是我的第一個故事。幾年前的一天晚上,歌舞伎演員陽五郎喝得爛醉,跟我說他覺得我很美。”

“這不是真的。”南瓜說,“我瞭解陽五郎。”

“我相信你瞭解。但他說我美貌。從那晚起,他時不時給我寄信,每封信的一角都粘了一根小小的黑色卷毛。”

延卻坐直了身子,忿形於色,說:“說真的,這些歌舞伎演員真是討厭!”

大家都等我講第二個故事。遊戲剛開始時,我還沒想要說這個,我有點緊張,不知該不該這麼說。

“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開始說道,“一天心情非常不好,就走到白川溪邊哭了起來……”

故事一開頭,我就覺得自己像是越過了桌子,握住會長的手。在我看來,屋子裡其他人都聽不出我的話中有何異樣,只有會長才會明白這個秘密。至少,我希望他明白。我覺得仿佛在和他進行一次前所未有的親密交談,說著說著,身上便暖和起來。我正要講下去,又抬頭看了會長一眼,希望他正愕然看著我。可是,他好像一點也沒有上心。突然我一陣空虛,就像一個姑娘想在人群中擺首弄姿,卻不料街上空無一人。

我知道屋裡的人都等得不耐煩了,豆葉說:“嗯?下麵呢?”南瓜也嘟囔了句什麼,但我沒聽清楚。

“我另外講個故事,”我說,“你們還記得藝伎岡尾智嗎?她在戰時出事故死了。許多年前,有一天她和我說起,她常常害怕會有一個很重的木頭箱子掉到她頭上把她砸死。而她就是這麼死的。一個裝滿鐵制零件的板條箱從架子上掉下來。”

我一直心神恍惚,這時才發現我的兩個故事都是半真半假。這我倒是無所謂,因為大多數人玩這個遊戲時都在騙人。我等著會長選,結果他猜陽五郎和卷毛那個故事是真的,我就宣佈他猜對了。南瓜和大臣只好喝罰酒。

接下來輪到會長了。

“我擔心南瓜,就講簡單點吧。如果她再喝一杯,我想她就要不行了。”

南瓜確實連眼神都不濟了。我覺得她壓根沒有聽見會長說話,直到他叫了她名字。

“南瓜,聽好了。這是第一個故事。今天晚上我參加了一力亭茶屋的聚會。這是第二個,幾天前,一條魚走進我的辦公室——唔,這個不算,你可能會相信魚走路。這個怎麼樣。幾天前,我打開桌子抽屜,一個穿軍裝的小人跳了出來,又唱又跳。好了,哪個是真的?”

“您不是想讓我相信一個人從您抽屜裡跳出來吧?”南瓜說。

“挑一個吧。哪個是真的?”

“另外一個,我都記不得是什麼了。”

“會長,您得為此喝罰酒。”豆葉說。

南瓜一聽到“罰酒”,就定是以為自己又猜錯了,因為接著我們看到她喝下去半杯酒,然後情形就不太妙了。會長是第一個注意到的,立刻從她手裡把杯子奪下。

“南瓜,你不是排水管。”會長說。她茫然盯著他,他問她是否聽見他說的話。

“她可能聽見了,”延說,“但肯定看不見你。”

“走吧,南瓜,”會長說,“我陪你回家。如果有必要的話,拖你回家。”

豆葉說要幫忙,於是這兩人把南瓜扶出去了,留延與大臣和我坐在桌邊。

“呵,大臣,”延終於說,“你覺得今天晚上怎麼樣?”

我看大臣喝得和南瓜一般醉了,但他喃喃說今晚非常快活。“很盡興,真的,”他又說,點了好幾下頭。說罷,他又舉杯讓我給他斟酒,但延一把搶過去了。

 

第三十二章

那年冬天和次年春天,延每週都會帶大臣來祇園一兩次。其實大臣從來都不注意別的事,除了關心我是不是跪在他身邊,他的酒杯是不是滿的。他對我的這種關注讓我有時候很為難。我對大臣過分殷勤,延就會脾氣暴躁。因此會長、豆葉和南瓜在場,對我來說就分外寶貴,他們的作用就好比墊在板條箱裡的稻草。

二月底的一個晚上,南瓜患了感冒,沒法來一力亭茶屋。那晚會長也遲到了,所以前一個小時,只有豆葉和我在伺候延和大臣。

豆葉先跳了幾曲短舞,我用三味線為她伴奏。後來我們換過來。正當我擺出第一支舞蹈的開始動作時,滑門拉開,會長進來了。我很高興他的到來,因為雖然我知道他見過我的舞臺表演,但從未在如此親密的場合看我跳舞。起初我想表演一支名叫“閃光的秋葉”的短舞,如今我改變主意,請豆葉改奏“殘酷的雨”。“殘酷的雨”講述的是一位年輕女郎的情人在雨中脫下自己的和服外套,為她擋雨。女郎深受感動,因她知道他是一個被施了魔法的精靈,一旦沾濕,軀體就會漸漸消失。我的老師屢次表揚我,說我表現出了這個女郎悲哀的心情。井上派的舞蹈,面部表情和肢體動作同等重要。因此為了使舞蹈更有感覺,我一心想著最讓我傷心的事情,那就是我的旦那也在這屋子裡,但他不是會長,而是延。我一有這個念頭,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重重地向地面墜去。外面的花園,屋簷上滴落的雨水沉重得仿佛玻璃珠子。甚至連墊子也緊壓著地板。我提醒自己,我要表現的不是年輕女郎失去精靈愛人的悲傷,而是最終失去我最愛的東西時,我所感到的痛苦。我發覺自己同時也在想佐津,我為我們最後離別的苦痛而舞。到了後來,我幾乎要被悲哀壓垮了,但當我回身去看會長時,我沒有預料到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他坐在離我最近的桌角,這個角度只有我才能看見他的臉。我想他的表情先是驚詫,因為他的雙眼瞪得大大的。然後嘴角抖動了兩下,往常都是因為忍笑,而這次卻有別樣的情緒。我不敢肯定,但我覺得他眼裡蓄滿了淚。他看著門,裝著要摸摸鼻翼,借機用一根手指在眼角一抹,他還撫著眉毛,好像他這個樣子是眉毛出了什麼問題。看到會長痛苦的表情,我驚訝萬分,一時間不知所措。我走回桌邊,豆葉和延交談起來,過了一會兒,會長插口說:“今晚南瓜去哪裡了?”

“哦,會長,她病了。”豆葉說。

“你什麼意思?她不能來了嗎?”

“是啊,不能來了,”豆葉說,“這是好事,要知道她得了流感。”

豆葉回頭繼續說話。我看見會長瞧了眼手錶,用還沒有完全鎮靜下來的聲音說:“豆葉,請你原諒。今晚我不太舒服。”

會長拉上滑門時,延說了句好笑的話,大家都大笑起來。但我卻突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我在舞蹈中著力表現的是情人不在身邊的痛苦,我自己自然是憂傷難過,但竟也讓會長難過了。有沒有可能他正想著南瓜呢?畢竟,她也是不在場的人啊。我沒法設想他是為了南瓜生病這種事情而淚水盈眶,但或許我激起他心底某些更為深沉複雜的情感。我所知道的是,我跳完舞後,會長就問起南瓜,聽說她病了就離開。如果我發現會長對豆葉有感情,我一點也不會奇怪,但南瓜?會長怎麼可能喜歡這樣一個……缺乏品味的人?

也許任何有點常識的女人,到了這般地步也該放棄希望了。有段時間,我每天都去找算命先生算命,查黃曆也比平時更仔細,想要找出一些跡象來說明我的確應該向我無法逃避的命定屈服。當然,我們日本人生活在一個希望破滅的時代,如果我也和其他許多人一樣慢慢絕望,也是意料之中的。但另一方面,很多人相信這個國家終有一日會復興,但如果我們一直生活在瓦礫堆中,這是絕無可能的。每當我在報紙上讀到一家小店,比方說,一家戰前生產自行車零部件的廠家,如今重新開業,似乎戰爭從未發生一樣,我就對自己說,如果整個國家能從黑暗的低谷裡重生,那麼,我也完全可以從我黑暗的低谷裡重生。

從三月開始直到春末,豆葉和我都忙於準備“古都之舞”。碰巧,會長和延這幾個月來忙得不可開交,只帶大臣來了兩次祇園。後來六月的一天,我得知當晚岩村電器公司請我去一力亭茶屋。我到的時候,只有延和大臣在。而且他們看起來又很不高興。我們沒說幾句話,延就把大臣送走了。他轉回來,生了半天悶氣,才開口。

“小百合,我們認識當然很久了。大概……十五年了吧!對嗎?”他說,“不,別回答。我有件事要說給你聽,這話我早就想告訴你,現在是時候了。我希望你聽仔細了,因為我只說一遍。事情是這樣:我不太喜歡藝伎,這個你大概知道的。但我總覺得你,小百合,和其他藝伎不大一樣。”

我等著他說下去。

“我已經等了幾年。我已經等過了你和將軍的胡鬧。每次我想到他和你……好吧,我連想都不願想。說到這個蠢大臣,真是再糟糕也沒有了。他知道自己無法當你旦那,他就像一堆塵土似的坐了很久,後來說:‘我以為你說過我能當小百合的旦那。’唔,我可沒這麼說過!‘我們已經盡力了,大臣,但是還是沒辦法。’我對他說。接著他說:‘你不能只安排一次嗎?’我問:‘安排一次什麼?安排一次你做小百合的旦那?您是說,只一個晚上?’他點了點頭!好,我說,‘大臣,您聽我說!到茶屋女主人那邊去要求讓您這樣的人來當小百合這樣的女人的旦那,已經夠為難了。我這樣做是因為我知道這不可能。但要是您想……’”

“您沒有這麼說!”

“我當然這麼說了。我說:‘但如果您想我會替您安排,哪怕是四分之一秒……您憑什麼要她?再說,她不是我的東西,可以隨便送人,是不是?想想我去跟她說這種事!’”

“延先生,我希望大臣沒有怪罪,要知道他為岩村電器公司做的事。”

“等一等,不要以為我沒有心存感激。大臣幫助我們是因為這是他的責任,這幾個月來,我招待他這麼周全,而且以後還會繼續招待他。但這並不是說我會放棄已經等了十多年的東西,而去讓給他!如果我如他要求的那樣來問你,你怎麼說?難道你會說:‘好啊,延先生,我為您做這件事’?”

“好了……我該怎麼回答這種問題?”

“簡單。只要告訴我你絕不會做這種事。”

“但是延先生,我欠你這麼多……如果您請求我,我是不能輕易拒絕的。”

“謔,這可新鮮!小百合,難道是你變了嗎?還是這本來就是你的一個方面,而我一直不知道?”

“我一直認為延先生過於抬舉我了……”

“我不會看錯人。如果你不是我想的那種女人,那這個世界也不是我想的那樣。你是說,你能夠考慮把自己獻給大臣那種人?難道你感覺不到這世上有對錯好壞之分嗎?還是你在祇園裡呆的時間太長了?”

“天哪,延先生……我很多年沒見你這麼憤怒……”

這句話必然是說錯了,因為延的臉一下子就氣得通紅。他用一隻手抓起玻璃杯,狠狠地砸了下去,杯子碎了,冰塊灑了一桌。延翻過手來,掌上有道血痕。

“啊,延先生!”

“回答我!”

“我現在沒法想這個問題……求您,我要去拿點東西來給您止血……”

“不管是誰要你做,你都會把自己交給大臣嗎?如果你是個會做這種事的女人,我要你馬上離開這屋子,再也不要和我說話!”

我不明白今晚的情勢怎會急轉而下,但我非常清楚,我只能給出一個答案。我急著去找塊布頭來給他包紮,他的血已經滴到桌上了。但他逼視著我,我不敢動。

“我絕不會做這種事。”我說。

我以為這句話能讓他平靜下來,不料過了一段長長的、可怕的時間,他還是盯著我,最後終於歎口氣。

“下次,不要等我弄傷了自己再說話。”

我沖出去找女主人。她帶著幾個女僕過來,拿來一碗水,還有毛巾。延不讓她請醫生,而且說實在的,傷口也沒有我想得那麼厲害。女主人離開後,延奇怪地陷入了沉默。我試著打開話題,但他表示沒有興趣。

“我先是沒法讓您鎮靜,”我終於說,“現在又無法讓您說話。我不知道是該讓您喝更多酒,還是正是這酒惹的麻煩。”

“小百合,酒我們已經喝夠了。這該是你把那塊石頭拿回來的時候了。”

“哪塊石頭?”

“去年秋天我給你的那塊。工廠裡的水泥。去,把它帶來。”

我聽後,渾身冰冷,因為我完全清楚他的意思。延要當我旦那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第三十三章

六月底一個炎熱的下午,在我送還石頭將近一個月後,媽媽拿來一張報紙,給我看一篇題為《岩村電器公司從三菱銀行獲得資助》的文章。文章說,聯軍佔領當局已經改變了對岩村電器的處置,從哪一級降到了哪一級。

“岩村電器的命運完全扭轉了,”媽媽說,“難怪這幾天我們從延俊和那裡聽到不少消息。你一定知道他已經提出要當你旦那。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這幾個禮拜都心神不寧了!好吧,你能放鬆一下了。終於來了。我們都知道這許多年來,延有多麼喜歡你。”

我繼續盯著桌面看,就像一個端莊的女兒。但我相信自己臉上一定掛著痛苦的表情,因為片刻後媽媽又說:“延要你上床時你可不能這麼無精打采。可能你的身體不太對勁。你從天見回來後,我送你去看大夫。”

媽媽接著又告訴我,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當天早晨接到岩村電器公司的電話,說是下週末去天見度假。我和豆葉,南瓜都在邀請之列。

“但是媽媽……這不可能啊,”我說,“到天見去度週末?光坐船就要一整天。”

“不是這麼回事。岩村電器已經安排你們坐飛機去。”

週五早晨,我們搭火車去大阪。又從大阪火車站坐小巴士去機場。

男人們已經在飛機上了,正在尾座上談生意。除了會長和延,大臣也在,還有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我後來才知道是三菱銀行的分行行長。

飛機起飛後,我拉起窗簾,讀起一本雜誌,不久,豆葉在我身邊睡著了。我抬眼看到延正站在過道上。

“小百合,你還好吧?”他輕聲說道,以免吵醒豆葉。

“延先生以前可沒這麼問過我,”我說,“他一定心情非常愉快。”

“前途是從未有過的光明!”

豆葉被我們的談話驚醒了,延不再多言,走過通道去上廁所。開門前,他回身向其他男人坐的地方掃了一眼。有那麼一瞬間,我從一個全新的角度看到了他,覺得他有一種特別專注的神情。當他的目光朝我閃來時,我想他也許捕捉到了我臉上一絲擔憂,我是在為我的未來擔憂,而他則對未來充滿信心。我想到此處,覺得很是奇怪,延並不怎麼瞭解我。當然,藝伎也不該指望旦那的瞭解。再說,延只把我當作藝伎看待,而我的真實自我卻小心翼翼地隱藏起來,這樣他怎麼可能瞭解我呢?如果那天在白川溪邊發現我的是延,他會怎麼做?他當然就徑直走過去了……如果那樣的話,我會活得輕鬆許多。我不會夜夜思念會長,不會一次次去化妝品店聞著空氣中滑石粉的味道,回想他的皮膚,也不會勉力去想像在某個地方,他陪在我身旁。如果你問我,為何我需要這些東西,我就會回答,為什麼成熟的柿子味道好?為什麼燃燒的木頭有焦味?

片刻之後,廁所門開了,燈光熄滅。我想我的痛苦必然清楚無疑地擺在臉上。我不想讓延看到我這個樣子,於是我把頭靠在窗上,假裝睡覺。他過去後,我才睜開眼睛。我發現我靠窗的動作已經把窗簾拉開了,我向窗外望去,這在起飛後還是第一次。下面是一片藍綠色的海洋,廣袤無邊,幾點翠綠斑駁其間。

我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我看到自己剪斷了與延相連的命運紐帶,眼看著他一路掉進了下面的大海。

我猛然間知道該怎麼做了。我當然不是真要把延扔到海裡去,而是突然明白了一樁事,知道怎樣才能永遠結束我和他的關係。我不想失去他的友誼,但我要努力接近會長,延就是個怎麼也繞不過去的障礙。是延自己告訴我該怎麼做的,就在幾周前,在一力亭茶屋割傷手的那晚,他說,如果我是那種會把自己交給大臣的女人,他就要我立刻離開屋子,再也不會和我說話。

我想到這裡的感覺……就像是突然發起高燒,渾身濕漉漉的。我慶倖豆葉還在我邊上睡著,否則她看到我喘著氣,用指尖擦著額頭,肯定會奇怪發生了什麼。我有了這個想法,但我能做這種事嗎?但我能對延做這種事嗎?用這麼可怕的辦法來回報他的愛意?和讓藝伎們多年受苦的那些男人相比,延也許是個非常稱心如意的旦那。但我能忍受過著一種永遠沒有希望的日子嗎?這幾周我一直想說服自己可以過,但我真能嗎?我想,我大概明白為什麼初桃會這麼狠心,奶奶又會這麼吝嗇。就連南瓜,她快三十歲了,許多年來臉上一直有種失望的神色。我沒有變成那樣,唯一的原因是我還有希望,如今為了保住這個希望,我會做出令人厭惡的事來嗎?我說的不是勾引大臣,而是背叛延的信任。

第二天早飯後,我們穿過熱帶叢林去到附近的海崖,我們旅館的溪流流到崖邊,形成一道小瀑布沖入大海,景象如詩如畫。從山頂往下看,大海就像一塊起皺的青綠色毯子,上面有點點暗藍。下午,我們在小村莊的泥土路上蹓躂,看到一幢很像倉庫的舊木房子,斜屋頂上蓋著稻草。我們停下腳步,繞到房子後面,延走上幾級石階,打開角落裡的一扇門,陽光照在一個木板鋪設的舞臺上,滿地積塵。顯然,它曾被用作倉庫,但現在是村子裡的戲院。我剛走進去時,還沒想到什麼。但是當門被砰地關上,我腦子裡突然閃現出一個畫面:我和大臣躺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門吱呀一聲開了,陽光落在我們身上。我們無處可藏,延不可能看不到我們。

我們翻過小丘回到旅館,我從袖子裡掏手帕,於是落在了隊伍後面。路上當然很熱,下午的陽光直曬在我們臉上,不止是我在流汗。但是延走回來問我覺得怎麼樣。我一下子不知該怎麼回答,希望他以為是因爬山太過疲勞所致。

“小百合,整個週末你看上去都不太好。也許你該留在京都。”

“那麼我怎能看到這個美麗的小島?”

“我相信這是你離家最遠的一次,現在我們距離京都就像北海道離京都那麼遠。”

其他人已經繞過了前面的轉彎口。越過延的肩膀,我能看見樹葉掩映下的旅館屋簷。我想回答他,但我發現自己心裡盤旋著飛機上困擾我的那個念頭,就是延根本不瞭解我。京都不是我的家,也不是延所說的養育我的地方,我從來沒有離開過的地方。我在熱辣辣的陽光下凝視著他,一瞬間決定要做那件讓我害怕的事。我要背叛延,儘管他站在那裡含情脈脈地看著我。我用顫抖的手把手帕塞好,我們繼續爬山,一句話也不說。

我到房裡時,會長和豆葉正在和銀行行長坐在桌邊下圍棋。屋子那頭的玻璃門開著,大臣枕著自己的一條胳膊,往外眺望,另一隻手剝著他帶回來的一根短手杖的皮。我還沒想好怎麼讓大臣和我一起去戲院,更不知道怎麼讓延在那裡找到我們。也許南瓜會請延一起散個步,如果我請她這麼做的話?

有一陣子,我跪坐著凝視陽光下的樹葉,希望自己能夠欣賞這個美麗的熱帶午後。我不斷地自問,我策劃這個計畫時神智是否清醒。但不管我有什麼疑慮,都擋不住我去做這件事。很清楚,只要我不把大臣引開,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而在我這麼做的時候,也不能讓別人注意到我。

“大臣,如果您沒什麼事情可做的話,”我說,“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在旅館裡轉轉?我很想到處看看,但一直沒空。”

我沒有等他回答,就起身走出屋子。過了一會兒,他到門廳裡來找我,我不由松了口氣。我們默默穿過走廊,來到一個拐角處,我四顧無人,就停下腳步。

“大臣,請原諒,”我說,“但是……我們一起再去村莊裡散散步好嗎?”

他看來很是疑惑。

“下午我們還有一個多小時,”我繼續說,“我想起來,有樣東西我非常想再看一眼。”

沉默很久,大臣說:“我得先去上個廁所。”

“好的。”我對他說,“您去上廁所,完後到這裡等我,我們一起去散步。我來找您前,您哪裡也別去。”

大臣好像答應了,沿著走廊向前走去。我回到屋裡。我覺得頭暈得厲害——如今我的計畫已經展開了——我把手放在門上,門推開,手指間卻好像什麼也沒有碰到。

南瓜不在桌旁,她在自己的旅行箱裡翻找東西。我張了張口想說話,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我只好清了嗓子再度開口。“南瓜,我想求你幫忙。”

我等著她說她很樂意幫我,但她只是拿眼瞅我。

“我想你不會介意我請你……”

“說吧。”她說。

“大臣和我要出去散散步。我會把他帶到老戲院裡,然後……”

“為什麼?”

“那樣他和我就能單獨相處。”

“大臣?”南瓜難以置信地說。

“我過後會解釋,但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我要你把延帶去那裡,還有……南瓜,這聽起來很奇怪,我要你們發現我們。”

“你什麼意思,‘發現’你們?”

“我要你找個法子,把延帶到那裡,打開那扇我們早先看到的後門,這樣……他就看見我們了。”

“小百合,你到底要幹什麼?”她問。

“現在我沒有時間解釋。南瓜,但這非常要緊。說真的,我的整個未來就在你手裡。搞清楚,只要你和延——不是會長,也不能是其他人。你要我怎麼報答你都可以。”

她久久地看著我。“又要南瓜幫你忙了,是嗎?”她說。我拿不准她這話什麼意思,但她沒有解釋就離開了。

我不能肯定南瓜是否答應了幫忙,但我此刻只能指望她了。我在走廊上找到大臣,一起朝山下走去。

“大臣,您能和我進來一會兒嗎?”我說。

他好像不解其意,不過我走上房子一側的通道時,他也就跟在後面。我爬上石梯,為他開了門。他猶豫了一下就進去了。如果他這輩子都在祇園裡混,他當然會明白我的想法。因為如果藝伎把一個男人引到偏僻之處,簡直就是把自己的名譽置於險地,一流的藝伎更不會輕易做這等事。但是大臣僅僅是站在戲院裡的一塊陽光地上,像是在等公車。我把摺扇塞回腰帶,雙手抖個不停,不知道自己能否把計畫堅持到最後。關門的簡單動作耗盡我所有力氣,接著我們站在屋簷間漏入的慘澹光線下。大臣仍然一動不動,臉朝著舞臺角落裡的一堆稻草墊。

“大臣……”我說。

我的聲音在不大的廳裡迴響不絕,我之後就放低了音量。

“我知道您曾為我的事和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談過。是嗎?”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大臣,如果可以的話,”我說,“我想告訴您一個關於藝伎和代的故事。她已經不在祇園了,但我曾經和她很熟。有個重要人物——就像您,大臣——一天晚上見到了和代,非常喜歡她,於是每晚都來祇園看她。幾個月後,他提出要當和代的旦那,但茶屋的女主人卻道歉說這是不可能的。這人非常失望,但有天下午和代把他帶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只有他們兩個。那個地方和這個空戲院很像。她對他說……即使他不能當她旦那……”

我剛說到最後一句話,大臣的神色就變了,好似雲彩四散,陽光照遍山谷。他笨拙地向我走來。我的心怦然而跳,好像有面鼓在耳朵裡敲。我禁不住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閉上了眼睛。我再度睜開眼時,大臣已經近在咫尺,我們幾乎肌膚相觸,我覺得他臉上濕答答的肉都擦著我的面頰了。

我躺倒在墊子上,這不是榻榻米,只是一片粗糙的草編墊,我能感覺到下面堅硬的地板。我用一隻手把和服和襯袍掀到一邊,膝蓋以下就露了出來。大臣衣服還齊整,但他立馬躺到我身上,腰帶結擠壓我的背,我只好抬起一側臀部讓自己舒服一點。我的頭也扭到一邊,因為我梳的是散島田髮型,後面垂了一個碩大的髮髻,稍一用力,就會弄壞。這個姿態當然很不舒服,但我的不舒服與心裡的不安和焦慮比較起來,根本不足掛齒。突然我想到,我把自己置於這種窘境,頭腦是否一直清醒?大臣用一條胳膊撐起身子,手伸入和服開始摸索,指甲撓著我的大腿。我沒來得及想自己在幹嗎,就按住他肩膀把他推開……但我隨即想到延成為我的旦那,我的生活中將永無希望,我又把手縮回來,垂到墊子上。大臣的手指沿著我大腿內側往上蠕動。正在此時,我聽到他腰帶的嘩啦聲,接著是褲子拉鍊嘶地一響,片刻後他就挺入了我的身子。我怎麼又覺得自己回到了十五歲那年,這種感覺奇怪地和螃蟹醫生產生呼應。我甚至聽到自己的啜泣聲。大臣用胳膊肘撐著自己,臉靠在我的臉上,我只能從眼角瞥見他。這麼近距離地看過去,他朝我突著下巴,那樣子不像人,倒更像一頭野獸。這還不是最慘的,由於他下巴前突,下嘴唇就像一個杯子似的盛滿了口水。我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吃魷魚內臟的緣故,他的口水裡有種灰色的黏稠物,這讓我想起一條魚被刮鱗後,留在砧板上的東西。

我早上穿衣的時候,在腰帶後面塞了幾張吸水宣紙。我想如果我決定要做這件事,到了後來大臣可能會用它們來擦身子。目前看來,我得提前用它們來擦掉濺到我臉上的口水。可是他這麼重的份量壓在我臀部,我沒法伸手去摸後腰帶。我試著低低地喘了幾口氣,但恐怕大臣誤會成我很興奮,總之,他突然變得精力旺盛,嘴唇裡的口水也洶湧而出,簡直像溪水一樣奔流不絕,不可遏止。我只能緊閉雙眼等待。我頭暈目眩,好似躺在小船底部,在風口浪尖上被拋來甩去,頭不住地撞擊船側。突然,大臣發出一聲呻吟,靜止了一會兒,同時我覺得他的唾液淌在我臉上。

我又想去拿腰帶裡的宣紙,但大臣跨在我身上,喘著粗氣,好像剛進行完一場賽跑。我正要推開他,卻聽到外面一陣沙沙作響。我的厭惡感已經無以復加,幾乎能淹沒所有的東西。大臣好像不知道會出什麼事,他抬起頭,漫不經心地朝門看去,好像是想在那裡看到一隻鳥。接著門吱呀一聲敞開,陽光傾瀉在我們身上。我不得不眯起眼,辨出兩個人影。一個是南瓜,她正如我希望的那樣來到戲院。但她身邊探頭張望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延,而是會長。

 

第三十四章

我把大臣帶到空戲院去也是把自己置於險境,就像只等刀子向斷頭臺上砍來。我雖然快要被擔憂、恐懼、厭惡所壓垮,但還有一種興奮之情。門推開前一刹那,我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膨脹,仿佛河流在漲水。因為我從未採取如此極端的辦法來改變我未來的人生軌跡。我就像個孩子,踮著腳尖走到懸崖峭壁上俯視大海,但怎料到一個大浪襲來,把我擊入海流,席捲而去。

後來,我走回房間,頭暈乎乎的,心裡怕得要命。我看見南瓜走進了前面帶頂棚的通道。她瞧見我就停下腳步,慢慢把目光凝聚在我身上,好像一條蛇發現了老鼠。

“南瓜,”我說,“我讓你帶延來,不是會長。我不明白……”

“是啊,小百合,你一定很難想明白,生活不是一帆風順的!”

“一帆風順?已經糟糕透頂了……你是搞錯了我讓你幹什麼嗎?”

“你就是覺得我笨!”她說。

我怔住了,默默地站了很久。“我把你當朋友。”我最後說。

“我也把你當朋友,曾經。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說得好像我做過什麼傷害你的事,南瓜,但是……”

“沒有,你從來不做這種事,是嗎?完美的新田小百合小姐從來不做!我想你奪走我藝館女兒的地位也是無所謂的?小百合,你還記得嗎?我不顧一切地幫你和那醫生。我冒著惹初桃生氣的危險幫你!你卻背信棄義,偷走我的東西。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奇怪,你為什麼要把我捲進大臣的小圈子裡來。這次我很抱歉,你再想利用我就沒那麼容易了……”

“但是南瓜,”我打斷她的話,“那你就不能不答應嗎?你為什麼要把會長帶來?”

她站直了身子。“我非常清楚你對他的意思,”她說,“只要沒人看見,你的眼睛就長在他身上,就像毛皮長在狗身上一樣。”

她憤怒地咬著嘴唇,我能看見唇膏染紅了她的牙齒。我現在意識到,她一直打算用最惡毒的方法來傷害我。

“小百合,很久以前你拿走了我的東西,現在你覺得怎樣?”她說。她的鼻孔張開,滿臉怒火,像著了火的樹枝。仿佛這麼多年來,初桃的靈魂一直困在她體內,現在終於掙脫出來了。

那是個折磨人心的夜晚。大家都睡著後,我恍恍惚惚地走出旅館,走到海邊懸崖,往黑暗裡眺望,海水在我腳下咆哮。波濤轟鳴,宛如痛哭。我好像看到所有事物的表面下都隱藏著一種我前所未知的殘酷——這樹,這風,甚至我腳下站的岩石,都似乎和我童年的敵人初桃結為同盟。風聲呼嘯,枝葉搖擺,好像在嘲笑我。那晚我把會長的手帕帶著睡覺,望能得到最後一次安慰。現在我把它從袖子裡拿出來,擦乾臉,舉到風中。我剛要讓它舞入黑暗,突然想起許多年前田中先生寄給我的小小牌位。對於離我們遠去的東西,我們總會留個紀念品。藝館裡的牌位是我童年生活的唯一遺存,而會長的手帕,也將會是我餘生的遺存。

天見回來三天后的週三下午,我得到通知說岩村電器公司打電話給一力亭茶屋,讓我晚上去陪宴。我以為延是來告訴我,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我前往一力亭茶屋,一個女僕帶我上樓,來到那間祇園關門那晚延與我相會的屋子裡。就是在這個地方,我得知他為我找到了躲避戰亂的天堂,看來我們在同一間屋裡慶祝他成為我旦那,也是理所當然,雖然對我來說,絕對不是什麼慶祝。

我等了十分鐘或一刻鐘後,開始想他到底來不來。我知道不該這麼做,但我還是把頭靠在桌上休息了,我好像做了個奇怪的夢,聽到遠處有擊鼓聲,還有水龍頭裡流水的噝噝聲,接著我覺得會長的手撫在我肩上。我知道這是會長的手,因為我抬頭看是誰在碰我時,他就在那裡。擊鼓聲是他的腳步聲,噝噝聲是門軸滑動的聲音。現在他站在我身邊,女僕候在他身後。我鞠躬為自己的睡著而抱歉。有一刻我糊塗了,懷疑自己是否真地醒了,但這並不是夢。會長坐在延的座位上,延卻不在。女僕上來送酒時,我突然有個可怕的念頭。會長是來告訴我延出了事故?還是遭遇了別的什麼壞事?

“延先生……很好吧,是嗎?”

“哦,是啊,”會長說,“他很好。”

聽到這話,我如釋重負,但同時又愧意上湧,非常難受。如果會長不是為延帶口信來的,那麼一定別有目的,或許是來譴責我的行為。回京都後的幾天,我一直儘量不去想像他看到的情景:大臣的褲子沒有穿上,我的兩條光腿伸在亂糟糟的和服外面。

“會長,請允許我說,”我竭力把話說得平靜,“我在天見的行為……”

“小百合,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不是來聽你道歉的。好好坐一會兒。我要告訴你一件很多年前的事情。”

“會長,我糊塗了,”我開口說,“請原諒我,但……”

“聽著吧。你很快就知道我為什麼和你說這個。你還記得一家叫積雄的飯店?它在大蕭條末期時關門了,不過……哦,沒關係,你那時候還很小。總之,很多年前的一天——準確說,十八年了,我和幾個助手去那裡吃午飯。有一位名叫嚴子的藝伎陪著我們。”

我立刻想起了嚴子這個名字。

會長繼續說,“我們吃完飯,碰巧時間還早,我就提議去散步,沿著白川溪走到劇院。”

這時候,我已經把會長的手帕從腰帶裡拿了出來,默默地放在桌上,把它鋪平,他的姓名縮寫清晰可見。過了這麼多年,手帕的一角染上了污漬,顏色也已經發黃,但會長似乎一眼就認出來了。他慢慢地住了口,把它拿起來。

“你從哪裡得到的?”

“會長,”我說,“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是否知道我就是那個您說過話的小女孩。那天下午您去看歌舞劇《且慢》的路上,把手帕送給了我。你還給我一個硬幣。”

“你是說……你還是學徒的時候,就知道我是那個和你說話的人?”

“我第二次見到會長就認出來了,那是在相撲比賽上。說實話,會長還記得我,真讓我驚喜。”

“哦,小百合,或許你該好好照照鏡子。尤其是當你的眼睛哭濕了的時候,它們就變成……我說不清,我覺得能看透你的眼睛。你知道,我很多時間都在和男人們周旋,他們從來不跟我講真話,這個女孩從來沒有見過我,卻願意讓我看透她。”

說著會長打斷了話頭。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豆葉會當你姐姐?”他問我。

“豆葉?”我說,“我不明白。豆葉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你確實不知道,對嗎?”

“知道什麼?會長。”

“小百合,是我請豆葉照顧你的。我對她說,我遇見一個漂亮的小女孩,有一雙令人驚訝的灰眼睛,如果她在祇園碰到你,就請她幫你。我說,如果有必要的話,錢由我來付。才過了幾個月,她果然碰到了你。從這些年她告訴我的事情來看,如果沒有她的幫助,你是當不上藝伎的。”

幾乎無法形容會長的話對我的影響。我一直想當然地以為豆葉是出於個人目的,想讓自己擺脫初桃。現在我明白了她的真實動機,她培養我是因為會長……

“小百合,我不能讓你知道是有原因的。這也是我不讓豆葉告訴你的緣故。這和延有關。”

聽到延的名字,我所有的感覺一下子全抽空了,我突然明白會長一直以來的緣由。

“會長,”我說,“我知道自己不值得您的眷顧。上個週末,我在……”

“小百合,我承認,”他打斷我說,“天見發生的事讓我心情很沉重。”

我能感覺到會長在看著我,我卻沒法看著他。

“我有些事要和你談談,”他繼續說,“我整天都在想該怎麼做。我一直想著多年前的事。我相信我能有更好的辦法說清楚,可是……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要說的話。”

我知道會長在等我說話,但我沒敢開口。

“南瓜帶我去戲院後,我非常生氣,一定要她說出這麼做的理由。很長一段時間她沒開口,後來她說,你是讓她帶延過去。”

“會長,求您別說了,”我不安地開口說道,“我犯了這樣一個大錯……”

“好吧,小百合,”他說,“我告訴你我這麼問的確切原因。要是你不知道我和延的關係,你就不可能我為什麼這些年這麼對待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時候確實難相處。但他是個天才。我對他的看重,超過一個工作班子。”

“我剛認識你不久的一天,”他接著說,“延送你一把梳子,當著宴席上眾人送給了你。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他有多喜歡你。我一旦察覺到他對你的感情,他那晚看你的樣子……唉,我立刻知道,我不能從他手中奪走他這麼想要的東西。這並沒有減輕我對你的關心,事實上,過了這許多年,延每次說到你,我倒是越來越不能無動於衷了。”

“你當然不會知道我欠了延很大的人情。我確實是公司的創辦人,他的上司。但是岩村電器還年輕的時候,發生了資金流動的嚴重問題,公司差點倒閉。我不想放棄對公司的掌控,延堅持要引入投資者,我拒不接受。最後他贏了,但是我們之間有段時間有了隔閡。他提出辭職,我差點就讓他走了。當然,他完全正確,錯的是我。要不是他,我會失去整個公司。這樣的人,你該怎麼報答他?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是‘社長’而是‘會長’?因為我把這個頭銜讓給了延,雖然他本想推辭。所以,我一發現他對你的感情,就決定隱藏自己對你的心意,好讓他得到你。小百合,生活對他太殘酷了,他幾乎沒有幸福可言。”

“我不想對你這麼冷淡,”他接著說,“但你也知道,如果他發覺我感情的蛛絲馬跡,一定會立即放棄你的。”

自從我孩提時期,我就夢想有一天會長會對我說,他喜歡我,現在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至少在這一刻,我能鼓起勇氣向他傾述衷情。

“請原諒我要說的話。”我終於開口。

我想講下去,但喉嚨卻不知怎麼吞了口東西,我不知道我吞了什麼,除非是我硬壓下去的一小團感情,因為我臉上已經放不下了。

“我對延感情很深,但我在天見的所為……”我不得不停頓了很長時間,抑止嗓子裡的灼燒,“我在天見的所為,是因為我對您的感情,會長。自從我還是祇園的一個小孩子,我這一生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為了能接近您。”

或許抬起眼睛看著會長應該是很簡單的,但不知為何我覺得緊張,即使我獨自站在舞臺上,全京都的人都看著我,我也沒這麼緊張。會長把酒瓶和杯子挪到一邊,伸手抓住我袍子的衣領,把我拖向他。片刻間我們的臉靠得這麼近,我都能感覺到他皮膚的溫暖。我仍然竭力想弄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我該做什麼或說什麼。隨即會長又把我拉近了些,吻了我。

你可能會奇怪,這是我這一生中第一次真正地被人吻。鳥取將軍當我旦那時,有時候會把嘴唇壓在我嘴上,但那是毫無感情的。那時我就想,他是不是只是需要一個地方來擱他的臉。這次親吻,我生命中第一次真正的親吻,對我來說比我體驗過的任何東西都來得親密。這種滋味銷魂蝕骨,不同於任何水果或蜜糖的味道。我嘗到這滋味,想起十幾種不同的場景。我想起在藝館的廚房裡,廚子掀開米鍋鍋蓋,一股蒸氣直沖出來。我又想起在那條作為先鬥町交通要道的小巷子裡,一天傍晚擠滿了懷著良好祝願的人群,來觀看吉三郎從歌舞劇院退休當日的告別演出。我相信我大概想到了幾百件事情,好似我思緒的界限全都打破,記憶毫無阻隔地任意馳騁。接著會長又往後靠了靠,離開了我的身子,一隻手仍然搭在我脖子上。他離我很近,我能看到他潮濕而光澤的嘴唇,聞到剛才親吻的滋味。

“會長,”我說,“為什麼?”

“小百合,延放棄了你。我沒有拿走他的任何東西。”

我情緒混亂,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在那裡看到你和大臣時,你眼裡的神情和我多年前在白川溪邊看到的一樣,”他對我說,“你看上去那麼絕望,好像沒人救你你就要淹死了。南瓜告訴我你是想讓延看到,我就決定把我看到的告訴他。他十分震怒……喏,如果他沒法原諒你的作為,我很清楚,他永不會是你命中註定的人了。”

 

第三十五章

現在,將近四十年過去了,我坐在這兒回顧和會長在一起的那晚,那一刻我心裡所有痛苦的聲音全歸於沉寂。自從我離開養老町以後,我一直在擔心,命運之輪的每一次轉動都會在我的道路上設置另一個障礙。當然,這種擔憂和奮鬥也總使我的生活豐富多彩。當我們在洶湧的潛流中逆流而上時,每一個立足點都是至關重要。

但自從會長成為我旦那後,生活柔化成了舒適愉快的日子。我開始覺得自己像是一棵樹,終於把根深深地紮進了沃土。我以前從不認為我比別人更幸運,但現在我這樣想了。但我得說,我過了很長一段心滿意足的生活後,才得以回顧從前,並發現生命曾經是一片荒蕪。我想,只有當我們脫離苦境時,才能坦誠地傾訴苦痛。

我從小就懷抱著這樣愚蠢的希望,總是想像自己成為會長的情婦後,生活就會盡善盡美。這是個幼稚的想法,但即使現在我長大了,仍然是這樣想。我應該更清楚地知道:我有過多少次痛苦的教訓,儘管我們希望能把紮進肉裡的倒刺拔出來,但會留下難以治癒的傷疤。我把延永遠地摒棄在我生活之外,不僅失去了他的友誼,還把自己也永遠摒棄在祇園之外了。

原因很簡單,我早該知道它會發生。一個人贏得了朋友渴望得到的東西,他就面臨兩難選擇:如果能辦到,就把東西藏到朋友永遠看不到的地方,否則便要承受友情的破裂。這就是我和南瓜之間的問題,我們的友誼在我被收養後再也沒有恢復。因此會長就當我旦那的事和媽媽談判了幾個月,最後達成協議,我不能再當藝伎了。但媽媽不同意,如果我不再是新田家的人,她就再也無法從會長那裡收取年金了。這就是為什麼後來會長答應每個月給藝館一大筆錢,條件是媽媽同意讓我不當藝伎。我還是像以前一樣住在藝館,但不用早晨去那個小學校,不必在祇園轉悠,出席一些特別的場合,當然也無須晚上去陪宴了。

我成為會長情婦後一年的春天,他在京都東北角買下一棟豪華住宅。它本是為招待公司的貴賓,但實際上會長用得比誰都多。他和我每週有三四個晚上在那裡共度,有時還次數更多。我們邊聊邊用晚餐,看著僕人點亮花園裡的燈。

通常會長一來就會聊一陣子工作。他會跟我說一件新產品有什麼問題,裝載零件的卡車又出了什麼事故,或者諸如此類的事情。我當然是樂意安坐傾聽,我很清楚,會長對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我知道,而是為了把這些事從頭腦裡清理出去。我聽著聽著,就發現他的音調柔和下去了。這時候,我就換過話題,不再談工作上的正經事,而是隨便講些別的,比如他清早上班路上的事啦,幾天前我們在療養所看的電影啦,我從豆葉那裡聽來的趣事啦。

會長有兩個女兒,沒有兒子。他想讓大女兒嫁給一個叫西阪稔的人,讓他入贅並繼承他的事業,但到了最後關頭,西阪先生改變了心意,告訴會長他不想參加婚禮了。有一周多的時間,會長心情惡劣,毫無緣由地訓斥僕人和我。我從未見他如此心煩。

雖然沒人告訴我西阪變心的原因,其實我知道,他在答應繼承會長的事業之後,發現他有了個私生子……眾所周知,會長為膝下無子而苦悶,並深愛他的兩個女兒。有沒有可能他同樣會疼愛一個私生子,並把一手創辦的公司交給這個私生子呢?

飯後,我們坐在“富真療養所”戶外的走廊上,望著長滿青苔的花園。會長在生悶氣,自從飯菜送上來後就沒有說過話。

“我一直想著一力亭茶屋,”我說,“說實話,我開始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懷念陪宴的日子。”

“當然,我不能回祇園工作,這點我非常清楚。但我想,旦那……能在紐約開一家小茶屋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說,“你想離開日本,真是莫名其妙。”

“現在日本商人和政客去紐約,就和烏龜進池塘一樣正常,”我說,“大多數都是我認識多年的人。確實,離開日本會很突然,但考慮到旦那將來在美國的時間會越來越多……”我知道確實如此,因為他告訴過我他要在紐約開設分公司的設想。

“小百合,我對此沒有興趣。”他說道。我想他還有話說,但我裝著沒聽見,繼續說了下去。

“別人說,在兩種文化中成長起來的孩子,會經歷一段困難時期,”我說,“所以當然啦,母親要是帶著她的孩子去美國這種地方,聰明的話,大概是會定居在那裡了。”

“小百合……”

“那就是說,”我又說,“一個女人做了這樣的選擇,大概是永遠不會帶她的孩子回日本了。”

到這時會長一定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從日本除去了西阪稔成為他繼承人的唯一障礙。他臉上頓時出現了驚詫的神色。接著,他大概腦海中浮現出我離他而去的情景,怒氣就像雞蛋一樣被砸破了,眼角聚起一滴淚水。

那年八月,我移民紐約,開辦了我自己的一家小茶屋,接待到美國旅行的日本商人和政客。我的小茶屋座落在第五大街附近,幾乎是一開張就生意不錯。許多來自祇園的藝伎都到我這裡來工作,豆葉也常常來訪。現在只有當好朋友和老熟人來時,我才親自去接待,平時我則有許多活動。上午我常去一群當地的日本作家和藝術家那裡,學習我們感興趣的東西,如詩歌、音樂,有一個月我們還學紐約歷史。

我掀開鏡子上的錦緞罩子時,常想起我在祇園常用的乳白色化妝品。我真想回去看看,但我又怕看到種種變化。每次從京都來的朋友帶照片給我看,我就常想,祇園已經像一個經營不善的花園一樣,長滿了野草。比如說,幾年前,媽媽死了,新田藝館被拆除,原地建了一幢小水泥樓,底樓開書店,上面是兩間公寓。

我剛到祇園時,那裡有八百名藝伎,現在則六十個都不到,學徒也不多。而且這個數字逐日遞減。會長最後一次來紐約時,他和我在中央公園裡散步。我們偶爾談到了過去,當時正走上一條松林小徑,會長突然停下腳步。他經常告訴我,在大阪城外,他老家門口道路兩旁種滿了松樹。我看著他,就知道他想起了它們。他一雙風燭殘年的手撐在拐杖上,閉著眼,深深地呼吸著舊日的香味。

“有時候,”他歎了口氣,“我想,我記憶裡的東西要比我看到的真實得多。”

我年輕時,曾相信激情會隨年齡增長而淡漠,正如屋子裡的一杯水會慢慢蒸發到空氣中。但是,會長和我回到公寓,我們互相乾杯,彼此還是情深意切。我開始覺得,已經死去或離我而去的那些人其實並沒有消逝,而是一直活在我心中。

幾個月後,他過世了。我知道,他在高夀之年離開我,正如樹葉飄零枝幹,是自然而然的事。

有時候我穿過公園大道時,也突然會有種奇特的感覺,似乎周圍的一切都那麼陌生。黃色計程車穩穩前行,按著喇叭,挎著手提包的婦女看到一個矮小的日本老婦,穿著和服站在街角,臉上也會顯出好奇之色。但說回來,如果我回到養老町,難道就不會感到陌生嗎?若不是田中先生把我帶離醉屋,小小年紀的我,從不相信生活會是一場搏擊。但如今我知道,我們的世界潮漲潮落,並無恒常。無論是怎樣的奮鬥和成功,無論何等的痛苦和磨礪,都會很快滲入浪濤中,就像水墨顏料潑灑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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